明星丨南非变色龙的奇妙人生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春山 日期: 2020-04-17

这种不带任何标签滤镜看待他人的性格,让他具有很强的可亲性和可爱度。这能将他跟别的倡导种族平等的公众人物区分开来:他不是完全按照政治正确的道理才这么做的,他在跟随自己的天性

特约撰稿  春山  发自北京  编辑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特雷弗·诺亚,这位主持美国《每日秀》栏目的南非脱口秀演员在中国火了,网友给他取了个亲切的名字“崔娃”。崔娃在电视上两手一挥,露出那口大白牙和大酒窝,兴奋回应,“宝贝,中国报道我了!”

2020年,新型冠状病毒危机搅乱全球,特雷弗讽刺特朗普应对疫情的失败,夸奖“中国速度”。特朗普称新型冠状病毒为“中国病毒”;特雷弗称,“首先,这不是外国病毒,它是病毒,好吧?说得新冠病毒好像不会说英语。”这在中美的社交网站上掀起了波澜。

在全球的民族主义纷纷抬头的今天,种族议题轻易就占据人们注意力的中心。知乎上有人提问特雷弗是否亲华,其中一个回答称,他是不是友人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敌人。

2019年2月24日,洛杉矶,特雷弗在第91届奥斯卡颁奖礼红毯上自拍

 

本质上,特雷弗是一个温和主义者,一条灵巧的“变色龙”确实不会是任何人的敌人——母亲是黑人,父亲是白人,他属于“牛奶巧克力”,从小擅长跟各种族群的人打成一片,但是又不属于任何一个特定的族群。这也使得他很少标签化地去看待他人,有很强的共情能力和同理心。在坚固的高墙和击石的鸡蛋之间,公正心让他更愿意站在鸡蛋的一边。他敢嘲讽一切,能嘲讽一切,但他绝对不是体制的抵抗者。

这个时代需要他。2018年,《时代》杂志将他评为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100人之一。 

 

擅长笑和嘲讽的母亲

比尔·盖茨说,阅读特雷弗的自传《天生有罪》,我很快了解到他的这种局外人视角,是如何在他“格格不入”的人生中被历练出来的。

1984年特雷弗出生在南非,伴随着贫穷和饥饿的童年,他经常吃毛毛虫,有一回咬断了一只莫帕尼虫,黄绿色的汁液渗入口腔,他脑中想到“我在吃虫子屎”,觉得恶心,一瞬间很想吐,对母亲哭着说再也不吃毛毛虫了。当天晚上,母亲就四处借钱给他买回来一只鸡。

在这本自传里,特雷弗深情地回忆了自己这位意志坚强、反叛、乐观、幽默的黑人母亲。这对母子的故事令人泪下又捧腹大笑。毫不夸张地说,母亲决定了他的人生底色和未来走向。

年轻时,特雷弗母亲就勇猛挑战当时南非对黑人的规训:她主动学习打字,找到一份办公室的工作;为了留在约翰内斯堡,她宁愿躲在公共厕所过夜,跟妓女学习操控城市生活的规则;等能够生存下来了,她主动跟一个瑞士男人说,我想要你帮我个忙,我需要个孩子——这个男人成了特雷弗的亲生父亲,对特雷弗母亲来说,法律不允许两人结婚,这事对她反而有吸引力。

然后这块“灰色巧克力”诞生了,他说自己是犯罪的结晶。

换了别人,这人生的走向很可能是受害者色彩浓重的悲剧。但特雷弗的母亲从来不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她鼓励他做任何白人能做的事。他们组成了一个团队,一起对抗整个世界。

母亲喂饱儿子的肚子,也喂饱他的心和思想。即便是遇到危险,她也有让儿子感受到快乐的能力。小时候,母亲带特雷弗坐公交车,被司机辱骂。对抗升级后母亲担心儿子遇到危险,将当时打着瞌睡的特雷弗扔到了车下,并叫他快跑。两人狼狈逃跑,在一个午夜里,一个小男孩和妈妈罩在对面加油站的微光中,身上都是伤口和血,忍着疼痛一起大笑。

特雷弗的童年不匮乏爱和信心,这让他性情明亮、意志坚强,再加上幽默,他们简直拥有比地球上大部分人类更强的快乐能力。

“她不直面抗击这个制度。她嘲讽它。”特雷弗说,是基因遗传又是耳濡目染,特雷弗也学会了将痛苦的人生经历轻轻松松地抖成一个个包袱。

后来母亲嫁给了新的丈夫亚伯,因为挑战了对方身为男性的权威,在接下来的多年里,家暴不断升级,她被自行车猛砸,每次报警都被警察敷衍,暴力从未被记录在案。最后母亲想要离开亚伯,却被对方用枪击中了脑袋。医院里,特雷弗终于等到母亲醒来,他泪流不止,母亲却说,“我的孩子,你要看到好的一面。”“妈妈,你被子弹打爆了头,这还有好的一面?”“当然有了,从现在起,你就正式成了这个家里最好看的人。”母亲说完大笑。

特雷弗在舞台上说起这段事,假装呜呜大哭,又露出他经典的酒窝大笑,全程轻松,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台下观众爆笑不已。

这位乐观独立的母亲信任上帝、爱和奉献,当然从没在儿子身上灌输任何仇恨。24岁时,母亲跟他说,他需要去见自己的亲生父亲,“需要在他身上看到你的影子。”特雷弗去找那个瑞士父亲,两人平静地吃饭聊天,父亲拿出来一本大相册,里面贴满了跟他有关的信息。父亲说,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特雷弗在自传中写道:“是他选择了我,你能给一个人最好的礼物,就是你去选择他;是你选择成为他的亲人,而不是你们天生的血缘关系决定了你们就是亲人。”

特雷弗称自己从小就不容易生气,他的母亲、外婆都是如此,她们不愿意以愤怒去对待世界的丑恶,而是用嘲讽,以及一种更平静也更有力量的态度。他说,不要让歧视自己的人看到自己痛苦,因为你不能改变别人,但你能掌控的是自己面对伤害的反应。

 

谁不拉屎呢?教皇也要拉屎

特雷弗似乎天生具有平等看待他人的禀赋。一段关于拉屎的往事能说明这一点。在很小的时候,他曾经住在位于奥兰多东部的外婆家,这个充满希望的地方却只有一个露天厕所,那天他实在不想出去淋雨,于是铺了一张报纸在屋内拉屎。“拉屎是一种非凡的、完全自我的体验,你要赤裸裸地面对自己的灵魂。我觉得上帝让人类这样拉屎,是想让我们知道脚踏实地,让我们学会谦卑。不论你是谁,我们都一样要拉屎,碧昂丝要拉屎,教皇要拉屎,英国女王也要拉屎。”

有一回,他在一个公共场合不小心撞到了奥巴马,他看着当时奥巴马脸上的神采,感觉对方皮肤状态非常好,“不再那么干涩”,脱口而出夸赞对方,“总统先生,你看起来真可爱。”这种不带任何标签滤镜看待他人的性格,让他具有很强的可亲性和可爱度。这能将他跟别的倡导种族平等的公众人物区分开来:他不是完全按照政治正确的道理才这么做的,他在跟随自己的天性。

当然这也跟母亲的教育是一致的。母亲教特雷弗别把自己当成黑人,要自由思考、不惧任何规则。他们有辆破车,特雷弗坐在母亲的腿上,摸着方向盘,两人开着车俯冲世界,体会关于自由的快感。他们去约翰内斯堡那些白人才去的地方:汽车电影院、滑冰场、郊游野餐……

在南非这样复杂的种族环境中,他的角色很微妙——既是受害者,也是受益者。一半的白人血统在一定程度上使他受到优待,但他对此并不感到舒适。他总是关注其他比自己弱小的受害者。有一回,他被别的男孩欺负,找继父帮他报仇。男孩被继父暴打,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猛然意识到他们其实都是同样处于弱势的人。“是谁欺负了他,才让他感到需要欺负我?他让我感到恐惧,而我为了报仇,让我自己的地狱加于他身。这件事我做错了。”

节目里特雷弗也常站在女性群体一边。最近还讽刺道,“新冠病毒就是疾病界的哈维·韦恩斯坦,他(侵犯你)不会征求你的许可。”小时候,妈妈教育他,你对其他女性也要像对待我一样,这样才可以赢得别人的尊重。“特雷弗,别忘了:在和女人的阴道发生关系之前,你要先和她的大脑发生关系。”“特雷弗,前戏从白天的时候就开始了。前戏不是你进入卧室以后才开始。”

他对自己所处的优势随时反思。他在书中说,人们总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这里面缺了重要的一环,就是在你授人以渔的同时,最好再给他一个钓鱼竿。因为他自己就曾有获得一个钓鱼竿的机会。高中时代,他因为倒卖盗版碟赚到人生第一桶金,关键在于一个白人朋友给了他一台刻录机——当时没有黑人能有刻录机。

18岁那年,他在南非主持了肥皂剧,做流行音乐节目。22岁那个转折性的夜晚,在堂兄的怂恿下,他登上了约翰内斯堡的脱口秀舞台。在他开始成名挣钱之后,母亲拒绝要他的钱,不希望成为儿子的拖累,她坚定地要儿子走出自己的生活。

 

擅长斡旋的科萨人

特雷弗做到了。2011年他搬到美国,次年成为第一个出现在《今夜秀》的南非脱口秀演员。种族不平等成了他站上舞台后讨论得最多的一个议题。

对美国喜剧人来说,聊种族问题一旦分寸感不好,很容易冒犯观众。

特雷弗灵巧地把握了话题的分寸。他说,“人们总是在媒体和社会中被贴上标签,中东人做了什么,他们是恐怖分子;黑人做了什么,他们是有帮派的,他们是暴徒;说黑人喜欢犯罪,不,黑人不喜欢犯罪,黑人跟大家一样憎恨犯罪。你必须看行为,而不是看肤色。”

南非最大的两个部落是祖鲁人和科萨人,特雷弗母亲是科萨人,他们的性格优势就是灵活,擅长斡旋和居间调和。小时候,特雷弗在母亲老家也经常被认为是外人,他就学习母亲如何用语言来跨越种族界限,对方说祖鲁语,他就回应祖鲁语,对方说茨瓦纳语,他就说茨瓦纳语。

他发现,比起肤色,人们更多依赖语言来判断你是谁。于是他学会了七种语言。信手拈来的语言模仿天赋也成就了他的喜剧表演。

2015年,特雷弗从主持人囧司徒手里接过已有24年历史的美国深夜政治吐槽节目《每日秀》,这在当时颇受观众质疑。他作为南非喜剧演员,看起来亲和力十足,却并非那么有气场。很多人不能理解,囧司徒为什么会选择特雷弗作为接班人,连他本人看起来都不是那么自信。他曾经回忆刚接手《每日秀》时自己的惶恐不安,因为觉得日播新闻节目荒唐,哪有那么多值得报道的新闻事件?

2020年2月7日,南非网球慈善赛,特雷弗(左)和费德勒对话

 

天赋之外,一个人的大获成功总是离不开一些时代赋予的运气。先不谈特雷弗的幽默天赋和性格魅力,某种程度上特朗普推动了特雷弗的成功。他刚接手《每日秀》,同年,特朗普竞选总统,所有人都认为特朗普不可能当选,只有他看法相反。作为局外人,作为多年独裁统治下的南非人,他能理解当前美国群众为何会选特朗普。节目中,特雷弗将特朗普和非洲一些独裁者作对比,结果反响不错。

特雷弗不是白人,却又没有那么黑。他谈种族问题有合法性,也更容易被人接受。无论对黑人和白人,他都不那么有攻击性和侵略感。

他在节目中不遗余力地嘲笑特朗普的口音和表情,被称为模仿特朗普最像的喜剧演员。他几乎不带仇恨地在嘲讽对方,有时候眉毛拧起来,但严肃劲拿捏得刚好。有时他简直快乐极了,充满活力,甚至让人觉得特朗普是个可爱人物。这个比喻高手曾说,“对我来说,特朗普是个感情悖论。”他称自己起床时都知道特朗普会让自己笑出声,既有恐惧又有欢乐。“这种感觉,像是一颗巨型小行星冲向地球,但形状像个阴茎,我觉得我可能会死,但一定会笑。”

这让他收获了一些批评。一位黑人女性观众就批评他太温和。特雷弗在一次采访中提到,囧司徒其实是偏自由派的立场,他自己并不认同这种做法。这位黑人女性反讽特雷弗,难道他真的相信保守派和自由派只要坐下来和平谈判,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极端分裂的当下需要特雷弗这种灵活、居间调和的视角。全世界的人们都太惶恐不安了。他们更愿意倾听一个站在舞台上呼喊平等与爱的人,一个愿意持续温和沟通的人,一个在关心他人苦难的同时还能轻松地在阳台唱歌的人。更何况,这人还能把大伙逗笑。

 

(参考资料:特雷弗·诺亚《天生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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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总第631期
出版时间: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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