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丨曲家瑞 扎进人生零点零几秒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张明萌 日期: 2020-04-14

“在任何领域,你要冲,一定会不知不觉被推上竞争的路,你要参加比赛,要拿奖。没办法,我们一生都在讨好别人”

本刊记者  张明萌  实习记者  梁翰文  发自深圳

图  本刊记者  大食

编辑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曲家瑞对细节挑剔且敏感:喝星巴克只能要五分之一shot,配上脱脂奶,比常温高一些,但不能太热。她曾有位犹太男友,每次点菜都会提出诸多要求,直到服务员翻白眼;轮到她看菜单的时候,马上讨好地说:“我都可以。”分手之后,她报复般继承了这个习惯。

进酒店,她得将工作人员房间一一看过,再择一入住。接受采访,更愿意背对着门而非时刻看到有人进出。个中标准极为主观:那一刻那个选择可以让自己心境比较自在。

2016年,《康熙来了》停播,因在节目中有突出表现而受到关注的艺人们也失去了受众最广泛的舞台,曲家瑞便是其中之一。她是台湾水产协会理事长的女儿,毕业于美国库伯高等科学艺术联盟学院(cooper union,美国最古老的和最独特的高等教育学院,设有建筑、艺术和工程三所学院)和哥伦比亚大学,现任台湾实践大学助理教授。她担任过策展人,为大型颁奖典礼设计过整体视觉,拿过德国“红点奖”;平日爱收藏二手玩具,芭比娃娃、公仔、模型都能摆上一面墙。她出过书,个人画展《曲家瑞 你哪位》先后在苏州和深圳诚品生活举办。

她拥有丰富的经历,也具有讲故事的能力,这让她可以游走在不同主题的综艺节目中。在她的描述里,与跳蚤市场上渴望卖掉娃娃的女孩的交易变成了“我不想长大,她想长大,所以我们在那个台阶上交换了青春”。类似的经历常因她飞快的语速如浪翻涌,也为她带来了观众的目光。她的形象被节目构筑:言行如艺术般荒诞,情绪丰沛但脆弱,感情经历段段传奇却屡屡受挫,在传统中国家庭和美国教育的合力下完成自我塑造,与她紧密连接的标签是“做自己”。

节目停播的影响比她想象中要大:粉丝增速减缓,通告数量或主动或被动地变少。她的心态因之陷入低谷,画画不再顺利,终日惶惶,在经纪公司办公室对着老板崩溃大哭。老板放了她一段时间的假期,她飞去瑞典参加徒步,在屏幕上喊了“做自己”几年后,开始了“找自己”的旅行。这次“找自己”是50岁的曲家瑞对20岁的曲家瑞的呼喊。

曲家瑞收藏的公仔

大学时候,一位艺术家来学校观摩学生作品,曲家瑞作为三名学生代表之一给他看了自己的画作。对方看了说:“你是一个art smart的学生。”“那是多大的耻辱,等于对我说我做一切都是因为我知道这个是好的,是趋利性让我去做,而不是我真心想做。”她很难过,但是更难过的是意识到这可能一辈子改不了,“在任何领域,你要冲,一定会不知不觉被推上竞争的路,你要参加比赛,要拿奖。没办法,我们一生都在讨好别人。”

比起对人生观的冲击与改变,那次旅行她记住更多的是零碎的片刻:山峦的延绵与云河的浩荡,必须自己动手挖出的30厘米深大便坑和超过12公斤的行李。刚开始的两天晚上,她在帐篷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做自己是一件自私的事情”,这么想的同时,她难得地拥有了跳脱讨好的瞬间。

旅行结束,她视野开阔,心情恢复,重拿画笔。但在自我方面,这次旅程并未给她带来实质改变,她依然在吃力地平衡“讨好别人”和“做自己”。

在很开心、很兴奋的时候,平衡会被打破。最近一次是从台北飞深圳时,明明在飞机上还兴奋地憧憬和讨论着马上开始的画展,下飞机后她突然想一个人待着,丢下工作人员跑上了一辆小车。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说:“不管你,你赶快开,我受不了了。”

源头也是20岁的曲家瑞,那时她和好朋友们去玩,明明聊天很开心,她突然说去旁边拿点东西,就跑走了。在一棵树下坐了一个小时。朋友到处找也找不到,还以为她失踪了。

“人很奇怪,很开心的时候,就有另一个你跳出来说,不能这样,然后你控制不了,只能听他的,缓和,稳住。”

这些时刻——现实与过往的呼应、细节的放大、情绪的爆发……被曲家瑞称作“人生零点零几秒的瞬间”,这些瞬间让她迅速沉迷,又奋力抽离,继而反思人生。

以下为曲家瑞口述:

 

撞墙算什么

1月初,我回到台北的工作室,里面的东西都搬到深圳了,难得那么空。我神清气爽,赶快画了一张自画像。经过前年的旅行、去年一年的展览,我好像安静了一些,我眼里看的、心里想的、手上画的,终于可以靠近一些。那幅自画像,就是最血淋淋、活生生、诚实的自己。我知道了,我还可以画画。

这次展览,有一面墙都是我各个时期的自画像。我跟观众交流,他们说画里能看到20岁曲老师的血气方刚、30岁曲老师的冲动与愤怒、40岁曲老师的沉稳与安静。我很开心,说明通过我的画,我们产生了联结。

1984年,我在申请库伯高等科学艺术联盟学院,终审要求用一个月时间画5个主题的画,前两个星期,我按要求画好了自画像、exterior(室外)和interior(室内)三个主题。学校录取率万分之一,我很担心申请不上,我的功课除了画画并不是特别好,那又是我唯一想去的学校,我一定要去。

画画的同时,我一直在跟学校打电话,希望能见一见其中一名主审委员。接电话的工作人员一直拒绝我,说我们的教育人人平等,不能看到任何学生,避免动私心。可是我就记得我爸说,我们中国人见面三分情。这句话在美国也用得到吧。如果他们只看到我的学业成绩,可能会觉得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就猛打,说拜托啊,我绝对不会影响你们,我就来问几个问题,不是要你选我。接电话的行政阿姨被烦死了,终于在主审委员休息时间为我插了一个空,只有几分钟。

我就带着我的作品集、我得过的奖到了办公室,他看了以后说,还有什么要问我吗?我说,学校要求的五个主题我已经画好了室内、室外和自画像;高中校园里,我最喜欢美术教室,所以我要把这份荣誉献给它,室内画的是美术教室里面,室外画的是美术教室外面;自画像是我对着一张照片画自己。他说,你知道吗,我一年收到几万个申请,全部的人画室内都画房子里面,室外都画房子外面。我说,yes,你看我跟大家想的一样。他说,你错了,就是因为你跟大家想的一样,我们不会收你,大家都是这样画的,我们为什么要收你?我们要的是不一样的人。你其他画蛮好的,我现在往你资料里塞了一张黄色的纸条,意思是告诉看到这份资料的老师,这个学生我觉得还不错。但只有这样而已,你的主题画很糟糕。要怎么画,你自己去想。你要画出Kristy(我的英文名)的室内和Kristy的室外。你要想进这个学校,你能带给我们什么,而不是我们教你什么。

本来我只剩两幅画,两个星期绰绰有余,但全部重来时间不一定够。那我是不是就放弃前面几张,靠最后两张把分数拉回来呢?可是我也没完全明白他们到底要什么。走出学校,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脑袋天旋地转,仿佛我的人生也卡在那个地方,不知道该走这条路还是那条路。

隔天我做了决定,跟老师请了十天假,要求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画画。我爸爸在纽约有买一个小房子,当时下起了大雪,外面一片白,我想到看过的那些卧薪尝胆、头悬梁锥刺股等等古代故事,觉得我这又算什么,好歹我有地方住,还吹不到雪。我就把自己关在里面,对着画纸和颜料想怎么画。室内非常难,我画到一直把纸撕掉,两三天进度为零。有天半夜我饿了,打开冰箱找吃的,看到里面的吐司、面包、奶油,我整个人好兴奋,想说这不就是室内吗?我用很抽象的方法乱拼一通,当时压力非常大,精神也很痛苦,色彩用得非常鲜艳,可能我想靠那个刺激自己。我非常耐心地一点一点上色,画好后说,yes,这就是我要的室内。这幅画就是后来我带上《康熙来了》的那张。

我又看看揉掉的那些纸,拿起来展开,褶皱的表面不就是exterior吗?我就用很写实的手法画了一张很皱的纸。当时我已经快疯了,就画了个分裂的我当作自画像,好像断层扫描,头在下面脚在上面。最后五张画完,我都寄过去,一个多月之后,拿到了offer。我人生第一次知道压力是多么棒的东西,能让我看到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件事对我有很深远的影响。往后在学校,我们班有个菲律宾学生,每次作业都准时交,但都不会做到最好,永远是80分,永远安全牌。我不是,我一旦交作业,就会交到最不一样。不断自我突破,在压力下逼自己,撞墙算什么?再冲,再把自己往前推。

我现在教书,看到我的学生,他们没有办法的时候、选择放弃的时候,我很难过。想说,天啊,成功就在下一步,你就往前哪怕一步。可他们就是不懂,他们不要。他们会说,老师你对每个学生都这样讲。我真的不是。至少在那一分那一秒,我看到了你的不同,我看到你的可能性。大部分人都不相信他可以成为什么,觉得怎么会轮到我?我知道可以,因为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找自己怎么可能不自私

大概2017年吧,我不管做什么都遇到瓶颈,从我教书,到我的绘画创作,到我的演艺事业,到我对自己的评价,我都觉得已经到了谷底。

具体来讲,比如说粉丝,以前天天涨,怎么就慢慢不涨了,这些人跑去哪里了?或是说我本来很喜欢画画,可是不一定画得出来。或是我教书热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我老想下课,上课就想下课、就想逃课,学生看到我,我永远在跑来跑去,一个礼拜三堂课,我只能专注在一堂。混乱都集在一起,一个事情推倒另外一个,再推倒另外一个。在家很烦,看到妈妈烦,看到什么都烦。感情方面也觉得是一团糟。我就想,我真的完蛋了,每一条路都没有了。

我有一个很棒的经纪公司,我都想要解约了,去找总经理谈,崩溃大哭,说让我走。他说不行,合约还有一年半。

其实我很不开心,觉得人生都不对,还想说,怎么我寻求很多帮助,都没有人理我?我就想,好,自己去找,也许离开家一趟,可是又不能离开太久,因为我妈年纪大了,我爸也过世了。刚好瑞典有一个国王小径的徒步,一听是国王以前走过的路感觉应该很棒,沿途有很美丽的风景还有城堡,我们可能会住在很贵的旅馆里面,每天刷卡。我当时是这样想。

没有想到到那边之后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带了两个大行李箱,他们说都不能带,因为太重了。我们住的还不是旅馆,是小木屋。一到小木屋的时候,我要煮水,就烫到了手,这真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团里全是二十几岁的男生女生,我最老。他们一个人可以背18到20公斤,12公斤已经是我的极限。我问了一圈,没有人愿意帮我拿行李。

曲家瑞收藏的公仔

晚上大家都睡了,我坐在门边哭到发抖,行李根本打包不了,我已经在崩溃边缘。我说,干!我转机三次飞到瑞典小镇上,都逃不了糟糕的生活,还让自己陷入一个更大的坑。

怎么办?还是要去啊。我整晚没有睡,6点多打好包。我很好强,第1天走得最快,殊不知那天之后我脚整个坏掉,第2天慢慢落后,才知道心里想赢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第2天下半天我就承认了,落到中后方,第3天已经在最后面。我发高烧,自己煮水,大便也要自己挖个30厘米深的坑。我开始意识到,不管你是谁,在这里都是适者生存。

沿途大家一起唱歌互相鼓励,一天要走12到14个小时,好几次都觉得要掉到山下。我每天都会反省自己:我人生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在那里面看到的画面很远。第4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忘了一切痛苦,大自然接受了我。醒来我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痛了,走得越来越快。到了第6天之后我又走回了最前面,才知道要从最后一个走回来才是真的第一名。到终点反而没有觉得自己很伟大,超级平静。

我每天都反省自己怎么是一个这么自私的人。我想要来这个地方,为了找自己,把家人都抛在那边,本来照顾我妈是我的责任,现在就变成我姐姐、弟弟来照顾,这不自私吗?本来我觉得找自己非常好,因为我们需要找到自己才能开心,可是找自己的过程非常自私。

旅行回来我就快速创作,想做什么事情就做,我不能等了。以前总说,没关系、再说,就算到了50岁面临这个问题,我也觉得OK。可现在就不是了,我知道绝对不行了。

之前会抱怨娱乐圈延误了我,现在不会了。但是我知道画画时候的我和上节目的我存在冲突。去录节目觉得好棒,但下了节目失落极大,觉得刚刚那些太棒了,灯打得好亮,很有成就感,全部人给掌声,一下来之后会耳鸣,两三天都不能平复。接下来一两个礼拜,如果没有人发通告,整个人就崩下去了。或者我今天在节目上讲了什么,观众听了很喜欢,就有很多节目叫我上去讲。可是讲那个事情是我活这几十年来最精华的东西,给了之后就被掏空了一块,也许换来了钱,可是这块空了,要花更多时间去填满,其实很对不起自己,是出卖自己嘛。

我一开始就是一个傻瓜误闯丛林,后来渐渐就不去,现在不去了。现在我专注在画画上,这本来就是让我走向独立的能力。如果今天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有画画可以收留我。

曲家瑞作品 《interior(室内)》

我很分裂很冲突。以前我太不独立,住在爸妈的房子里,啃老族。大家都说我很自信,其实我非常自卑,我时时肯定又否定自己,想要每个事情都做得很好,可是又都做不好。又想哭又在笑,又痛又觉得爽,真是太可怕了。

但这不用调节,我知道停不了。我认识一个独立动画导演,十多年前她来台湾开讲座,我帮她翻译,在场的动画老师、教授问她,为什么你可以保持这么好的状态,还可以创造这么特别的作品?她就说,我虽然坐在这里,但我人不在这里,我跟你们这么靠近,但其实有一个很大的防护罩在我周围,把你们全部阻隔开,我非常保护自己,不会让我不想要的东西入侵。当时我觉得很可笑,可是现在我好像慢慢理解了。

你现在问的是很细微的东西,每个人跟自己总有零点零几秒的瞬间。大部分时间我都跳过去了,不会停下来。可一旦那些瞬间抓住了我,我会停下来把它放大。在那个时间里,我会思考:每天浪费多少时间?浪费多少东西?我有没有真正对得起我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

问题的答案常会出现在我的自画像里,面对画画我绝对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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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总第631期
出版时间: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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