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关注丨社区营造师 建构“附近”的力量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邓郁 日期: 2020-01-06

“社区营造不是一个派别,而是一种理念和方法。说到底,是要营造新的人,营造出愿意参与公共事务、具有公德心的人。”当社区营造师退出社区,社区还能保有活力,这样的营造才是真正可持续的

本刊记者  邓郁  实习记者  何沛芸  聂阳欣  发自北京、上海、南京

编辑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头图  2019年12月15日,上海,由大鱼营造和无奇不游共同组织的“折叠城市——寻味番禺路”的走街活动,吸引了很多年轻人参与 图/沈煜

 

在刚刚播出不久的《十三邀》节目中,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项飙提到“附近的消失”。人们热衷于网上的碎片信息,等待快递小哥五分钟也会变得不耐烦,却对半径几公里内的风景熟视无睹,对和身边的邻居交流兴趣索然。把注意力朝向超越当前的生活,聚焦更个人化的情感表达无可厚非,但我们周边的事物、场景,特别是有温度的人居环境,是否值得我们去投注精力和悉心营造?

本刊记者在北京、上海、南京等地遇到了一批对社区氛围热度不减的年轻人。他们多半拥有在欧洲、日本或国内学习公共文化、设计、社会学等专业的背景,希望凭借团队力量来改善社区的居住空间。在这群人看来,真正诗意地栖居,不在于环境多优美,而在于人们是否有共同的意愿和行动力。“这其实就是我们所说的‘社区营造’。社区营造不是一个派别,而是一种理念和方法。说到底,是要营造新的人,营造出愿意参与公共事务、具有公德心的人。”长期关注这个领域的清华公益慈善研究院博士后孙瑜指出。

 

天上掉下个四合院

“700平,免费给你们使,够你办一年的艺术节了。”

三年前,听到朝阳门街道副主任李哲这话,从他手里接过钥匙的牛瑞雪有点“懵圈”。

浓眉大眼,风风火火,操一口嘎嘣脆“京片儿”的牛瑞雪喜欢公共艺术,是个地道的浪漫派。留学期间,为了能将诗歌像法国人一样读出美妙的韵律,她拜班上所有母语为法语的同学为师,一个词一个词地跟着读,“恨不得连他们发音时嘴唇上方汗毛的震动都想模仿!”为了将导师的30首诗翻成中文,她近乎翻烂了一本拉鲁斯词典,把发际线都往后薅了一公分。

在法国学戏剧和创意产业方向的两年,牛瑞雪感受到浓浓的公共文化气息,“在里昂,市民看郎朗的演出是免费领票。巴黎的片区文化中心里有社科教授给居民做讲座。美好的事物与艺术在那儿是一种全民享受的状态。”

2011年底,牛瑞雪和几个同伴一起创办北京ONE艺术周,想将这种艺术氛围引入国内。她在五道营、方家胡同、国子监街做各种新酷炫的文艺活动。她曾召集二十多个青年诗人在路灯下的国子监牌楼读诗。观者渐渐聚拢,有白领、孩子、古稀老人,还有十几位民工兄弟围成一圈也竖着耳朵听。

2019年,27院儿团队合影,前排着白T恤者为牛瑞雪 图/受访者提供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包工头的老大听了半天,灭了烟卷,起身问,“我能不能也读一首?”

“我说,来吧。他就打开手机读了起来。后来我们在青龙胡同继续《路灯下读诗》,有人爬到青龙胡同对面的矮墙上朗读。对面是个新疆馆子,炒面片的厨师也加入进来。好玩极了。”牛瑞雪回忆。

活动当年就在“北京设计周”得了奖。是时,朝阳门街道办正好有几套东城区政府腾出来的院落,打算作为居民文化生活的场所。副主任李哲四处寻找能把这些老院子“干出些新花样”的能人。正好在一场分享活动上,听到牛瑞雪眉飞色舞地讲述,如获至宝。

没多久,他便将她领到了内务部街27号大院,问她和团队愿不愿意在此落脚。

“那时院子里网络、空调都没有。就一棵大树干净地立着,看着我们。我们真要日常落地了,感觉跟这条胡同的联系并不是目前的‘艺术’经验可以支撑的!”满脑子还是画廊、展览、戏剧的牛瑞雪还没转过弯来,继续和小伙伴埋头经营“风花雪月”。结果半年后,李哲竟然已经把院子粉刷过,将一串沉甸甸的院落钥匙,交到了她手里。

李哲想做的Community revitalization,最早起源于1930年代的英国,日本和中国台湾译为“社区营造”,在中国大陆则还有“社区治理/活化”、 “城市规划的公共参与”等多种说法。简而言之,社区营造就是政府引导、民间自发、NGO帮扶,使社区居民形成自组织、自治理和自发展,共同解决社区所面对的公共议题。

“胡同里真没腾出过这么大的空间。但那个时候街道和社区没有能力和精力去运营。要社区善治,需要有对营造有认知的人,要爱历史街区,三观要合。这些牛瑞雪都具备。”李哲说。

街道只给牛瑞雪提了两个要求:第一,希望提高居民的幸福感。第二,把年轻人吸引回社区。被“赶鸭子上架”的牛瑞雪笑着摇头,“这两个都不容易呵。”

2016年9月,简称为“27院儿”的“朝阳门社区文化生活馆”开张了。周一到周五开展大爷大妈们喜爱的书法、绘画、编织和舞蹈小组的活动。到周末两天,则是北京ONE最擅长的各种潮流艺术活动粉墨登场,诸如单立人喜剧、草木染体验课、智利音乐会、泰戈尔之夜等国际文化主题日,独立电影放映和沙龙,还有《北平派对》《春分春日计》《中秋游园会》等等原创IP……

中秋节前,朝阳门社区文化生活馆27院组织中秋茶话会 图/本刊记者 梁辰

 

“我们做的是community based art(社区艺术),这种社区综合文化中心的思考,其实没有什么经验可循。就是一种底层理念,希望能自然生发。”牛瑞雪既期待自己的文艺品牌能在老街区壮大,也盼望着给这些睦邻带来一丝新鲜感,以周末的收费活动来反哺居民免费活动的支出和团队的运营成本。

几年下来,27院一到周末假日便人潮如织,到去年甚至要限流。与此同时,麻烦也一茬接一茬。

“这都是些什么人呀?也看不懂,会所吧。”猜测纷纷,算客气的;居委会有人寻思,“我们也是搞文体的呀,这是来抢生意的吧?”音乐动静稍大,有居民举报噪音扰民;几次活动下来,ONE团队的U盘和绿植不翼而飞;最奇特的一次经历是:外国艺术家做了个以梦境为主题的展览,邀请观众提供自己的梦境。有女生提交了与春梦有关的作品,被大妈举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种声音听得多了,北京ONE团队也踌躇了。“我们好好做着艺术,跑这里来干嘛?”怎么从小众的公共艺术,走入大众的公共文化?痛苦过后,牛瑞雪突然意识到,他们其实是“闯入者”,不应该有“来帮你们”的这种姿态。在社区,艺术作为一种驱动力,还得回归普通人的视角,发现社会议题,想出解决方案。

于是,北京ONE发起了以情感为主题、周期一年的艺术共创计划。

住在45号院儿的祝奶奶,79岁,在金星钢笔厂工作了一辈子。隔着几百米的27院儿里成天人来人往,她一开始闹不明白,“我就爱看那墙上画点胡同里的生活,他们那展览叫什么来着?整些三角、几何形的,不懂。不过人家是时兴的,呵呵。”

数月前,27院儿邀请50岁以上的社区居民和年轻人两两配对,互相穿着对方的服饰;每一对老人和青年再拿着团队的200元活动基金,带对方去自己常去的场所玩一次。“这个活动叫《当我像你一样》,我们希望老年人和年轻人能由此体会彼此的生活情境,加深理解。”牛瑞雪介绍。

那一回,祝奶奶穿上了牛瑞雪的大花开衫配白T恤,头上绑着大花带,戴上了墨镜。ONE团队的90后柔柔则穿上了几十年前的军人服装。照片里两人都乐不可支。

“后来还走秀来着。我说我也走不出模特样儿啊。他们说,就按你们平时走。那我也什么都不考虑了,脑袋一晃,步子一迈,嘿,那几天人都神采飞扬的。”拿着照片讲解的祝奶奶,沉浸在回忆里。

从27院儿大门往里走,拐个弯就是门厅。今年,这个门厅的一半成了一个名叫“老好使Shop”的空间,这既是一个可以买卖的“商店”,也是一个精心陈列的展览。货架上摆着阿姨们最喜欢的纱面大花宽沿帽、雪花膏、假发,还有他们常用的放大镜、针线、菜罩等等日用品。一个专门的陈列柜赫然列出“老年人零食TOP 5”:沙琪玛、山楂片、水果罐头、小包装饼干等。而那些S形塑料钩,是给大爷大妈们坐公车用的,可以钩在天花板的扶手栏杆上,用来挂自己的袋子。

所有商品(展品)的灵感都是项目的创作者、年轻艺术家大瓜从老人们的生活中捕捉、再从市场上寻获的。每天下午2点到6点,她固定在店里当“导购”。

27院内的“老好使shop”,既是商店亦是艺术空间。靠左墙根处售卖的是更温柔修身的老年女性内衣款式 图/本刊记者 梁辰

 

为了做这个项目,大瓜下户走访了很多胡同里的老年人,发现这个有“老年歧视”的社会过度注重生产力,而过了50岁的老年人,自己也觉得价值飘忽。

“老好使老好使,顾名思义,就是老了也好使。”大瓜说她做这个项目,不是要成为商人,勾动大爷大妈们的消费欲,而是借这个契机让年轻一代了解老人的生命状态。“对老人的评判都被年轻人统治了。老人其实并不过分需要和依赖年轻人的建议,可以保持自己的纯粹性。”

她走到角落里的内衣柜。墙上照片里呈现的是售卖老年女性内衣最常见的地方——旧市集摊位。这让大瓜思考,“为什么市面上卖的女性内衣都是贴合年轻女性需求的呢?要么性感要么可爱。老年女性的身体也是身体啊,她们的需求是否也应该被平等地尊重和对待?”于是,在“老好使”,棉质舒适、造型温柔修身的内衣款式出现在了被郑重摆放的人偶模特上。

我问过几位街道的大妈,有人为在“老好使”找到了春蕾发乳、友谊护肤脂这些童年记忆开心,也有人有些不以为然。前现代的人居状况和后现代艺术在这里混杂,颇有些魔幻感,二者能否“各得其乐”仍未可知。

牛瑞雪说,她不是很喜欢“更新、再生、复兴”这些词。“这些词里,似乎蕴含着,历史老街区处在将死未死的状态。但一个城区的发展是有机体,和里头的人有很强的关联,它有它自然的生态发展路径和脉络。我们做的就是剪枝修苗,让它把潜在的活力迸发出来。”

 

地下交换与共享技能

如果这种自然生态系统生长在地下,会是什么情形?

在中央美术学院对面的花家地北里小区,从13号楼单元门绕一圈,有一个注明“地瓜社区”的入口。

9月,从这里拾级而下,天顶、墙壁和阶梯皆是明晃晃的一片橙黄色,阳光射入,温暖而明澈。往里探,一条明黄色的走廊两侧,是若干个面积不大的小房间。“居民议事厅”、创想图书馆、玩具屋、棋牌室、电影院,功能分明。而一个小小的套间结构画廊,正在举办旅居法国的独立艺术家周振宇的当代艺术展览《生活之后》。

和其他几间“地瓜社区”一样,大部分空间都是免费,涉及商业行为则会收取低价的租金,用于支付空间运营的水电费和店员的工资。

地瓜社区现任CEO郑言(图中着黑白裙者)和地瓜团队 图/本刊记者 梁辰

 

“地瓜”的名字,得自创始人周子书2003年的一段经历。那年他从老家来央美读第一个硕士。最寒冷的冬天,一个老哥们儿去北京火车站接他,掏开军袄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地瓜,啪,掰了一半给周子书。他一下热乎到心窝里。

毕业后周子书曾在中国美术馆工作,设计过文化部的海外中国文化中心,为国家领导人做过外交仪式的展览策划,一切光鲜亮丽、顺理成章,他却有些迷茫。后来去英国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念硕士,听到一句令自己振聋发聩的发问:

“你为什么要现在做这件事情?不是一年以前,也不是一年以后,而是此刻的你,此刻的当下,你为什么做这件事情?”

那是一直执迷于做出色设计师的周子书很长时间里没有思考过的一个问题。“我总是随波逐流,别人做什么我也做什么,或者说别人认为那就是成功的,所以我也去做那件事情。”

他带着问题意识调研,发现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这本书里面详细论述了英国各大城市的地下,在19世纪中叶如何成为千万工人的“巢穴”。他迅即想到万里之外的北京。“北京在上世纪90年代的高楼都要求建人防设施,那个时候北京有一万七千套地下室,估计有上百万人居住在地下。”

毕业前回国期间,为了真实地体验地下生活,周子书在望京租了一个地下屋。他还亲眼看到邻居门边上的电线上有防止外人入侵的刀具,里头有各种晾衣服的绳子和挂衣钩——地下空间里面特别重要的符号。

圣马丁的毕业设计就由这个地下室的灵感而来。周子书希望这些打工族能找到开拓职业发展的可能,真正从地下走到地上。他把中间的晾衣绳做成了一堵墙,两面墙一边代表地上,一边代表地下,两侧各有两幅中国地图——因为老乡的观念对这些“地下族”非常重要。

最为关键的是那些连接起两堵墙的密密匝匝的细线。

地瓜社区花家地店入口 图/本刊记者 梁辰

 

从天花板上垂下彩色的绳子,参加的人拉一根绳子找到自己的家乡,写下“我是、我能、我想”。“‘地下人’如果是厨师,就写我能做饭,对面如果有‘地上人’愿意跟你交换,就可以把线的另一头拉到这边来。”经过数次的交换,垂落的晾衣绳像伞一样慢慢张开,象征着人与人之间隔阂的“墙”被打破。

这个原本从突破“阶层固化”角度出发的设计获得了“2016DFA亚洲最具影响力设计奖大奖”。周子书没想到,亚运村街道找上门来,希望他能为安苑北里社区一个500平米的地下室做设计。双方都有诉求:管线复杂、年久失修的人防层,既是对空间资源的浪费,也是安全隐患,何不变成一处服务社区居民的公共文化空间?

参与地瓜前期调研的央美建筑学院毕业生三木提到,京沪等超大城市进入住宅的“存量时代”后,社区营造不失为利用闲置空间的一个有力途径。“当人口红线限制了城市开发;老旧街区出于保护历史遗产的需要,不会再大量拆盖房子。现有的空间格局基本成为未来的结构。合理利用闲置空间,也是对城市快速发展积累的社会问题的纾解。地瓜的出现,正根植于这个语境。”

周子书联想起哲学家德勒兹的“块茎理论”:一个块茎不断地延伸、发展,朝各个方向散射开来,形成了一个网络。它永远不是一个固定的存在,而是一个能生产出变化条件的生成。“地瓜不正是如此吗?”

为了了解小区居民对地下空间功能的预期,团队花四天采集到了187个人的想法。他们把一辆废弃的垃圾车改造成明黄色的调研车,搁上地下室的模型,在每个格子里放进之前一对一采访的问题。“核心不只是他发出自己的声音,更主要是他听到了社区里别人同时发出的声音。”周子书解释。

地瓜一店的通风管道找雕塑家重新设计,利用3D打印制作完成;整洁的公共阅读空间,原本是一个肮脏的电梯井,现在则化身为一个暖意融融的“知识洞穴”,里面的书本都由社区居民捐献。

起初,地瓜引入一些附近的商家,希望能形成对社区有益又可循环的公益。比如某家咖啡机构,买一杯送给第二人免费咖啡,也给社区北漂提供免费的咖啡技能培训;一家O2O的企业,每周的水果和蔬菜送不出去可能会被白白地损耗,地瓜和它签协议,对方会提前三四天送出一些损耗品来给社区,也可雇佣本社区地下室的北漂来替他们送货。

地瓜三店开业第一天,附近的居民带着孩子来地瓜社区参观 图/本刊记者 梁辰

 

因为种种原因,这些合作都未能持续多久。安苑北里的地瓜一店和美院附近的三店,目前最活跃的就是亲子项目。每天下午4点左右,地瓜就成了“小蝌蚪”们扎堆的池塘,也许只是玩耍,更多的来上各种兴趣课。在地瓜一店干了几年的店长高静就是本小区住户。“第一次来到地瓜,看到墙上粘贴的圆形茶叶罐,欢迎每个居民放上你自己喜欢喝的茶叶品种,互相交换。就觉得这儿真有趣,理念很好。”高静说。

一店的英语课开设人诺亚爸爸,住在本小区,他开设的儿童口语和阅读课既是一种个人实验,也给其他家庭提供了便利。在周子书和团队看来,这正是社区内在力量和技能共享的直观体现。他说自己并不想做过于碎片化的、fancy(新奇花哨)化的尝试,“经历了几年,还是更在意本地居民如何生活。我不想让艺术占领社区,而是所有的参与者,用他们的生活来改变和启发艺术。”

 

小鱼汇成大鱼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北京的社区营造案例里,记者接触到的规划师、设计师,没有一位在自己所住的小区里从事改造和更新工作,他们从事的是更接近于单位或街道发起的团队实验。

上海的新华路街区则是另一番气象。正是对本社区的强烈认同和生活愿景,成为好几位设计师从事社造的原动力。

东起江苏路、兴国路,西至凯旋路,南临淮海西路,北接延安西路的新华社区,既有幽静的洋房别墅,亦有成百幢1998年之前建造的公房、其后盖起的商品房,还有五星级的上海影城、幸福里和上生·新所等网红项目。邬达克设计的孙科别墅、哥伦比亚乡村总会、海军俱乐部身处其间,大名鼎鼎的“英制”露天泳池和周边的餐厅、咖啡吧里,游人趋之若鹜。与之交叉的定西路、番禺路则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露天菜市场、早餐店、修鞋店、洗衣店就在抬脚可到的距离。

规划设计师武欣喜欢这里的历史感和烟火气。但老街的不便之处和它的可爱之处一样明显:

女儿三四个月大时,她推着婴儿车出门,想着带她去离家直线距离500米外的华山绿地散步晒太阳,结果被各种失序横生的廊架、花坛、停车位“袭击”。“出门左拐,我在狭窄的人行道上艰难地走了15米,一边还在小心不要把车撞到树上,一边就发现人行道戛然而止了,连个下坡也没有留。只好狼狈地把车搬下来,战战兢兢地走在四米左右的单行车道上。驮着各种货物的电瓶车从我身边飞来飞去,冷不丁地在身后响起喇叭。”

“我住在这里,想改善居住环境,却没有可以表达、行动的途径。”武欣痛感于此,遂去找规划和土地管理局、街道和居委会,又邀请住在附近的街坊们提心愿、参与设计。到后来,还以番禺路222弄为基地,参加了城市设计挑战赛。

原本高低不平的道路做平,去掉分隔车行人行的高差,行人终于可以自由舒心地行走;稍宽的那一边街道,保留带着居民记忆的紫藤花架,下面用外向的座椅把空间放大,路面用不同颜色区分出孩子的活动空间,还标出了一些玩耍区域。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实现“人行优先”、“里弄客厅”和“儿童友好”的观念。

222弄的改造取名为“步行实验室”,希望尝试在这里实现以行人优先,机动车、非机动车和行人协商路权,在保持老城肌理的同时,还能让人在弄堂玩耍、聊天。

就在此过程中,AssBook设计食堂的CEO尤扬发起创立了上海“城事设计节”。住在新华路的建筑师何嘉和同行武欣等人都受邀来为这个设计节出力。他们和金静、尤扬、罗赛五人便成了“大鱼社区营造发展中心”(以下简称“大鱼”)的联合创始人。“改造巷弄只是一个段落,之后的营造才是渐进的、螺旋上升的过程。在‘造节’之外,我们一直努力让居民和社区有更多链接,期待能为社区人的利益做一些创造性的事情。”

这一年来,上海精品小区改造、招牌整改、架空线落地、行人道拓宽等一系列工程接踵而至,新华路上的街坊、店铺面对各种突然而至的变化,有些措手不及。怎么能让街区变得更好?很多住户都想使力,却不知从何开始。随着大鱼在这里的实践,越来越多的热心街坊被拉进了街坊群。

曾经在外企工作的Clara去城隍庙买毛线,意外地遇到和自己理念契合的纺织品企业家,两人合作用弃置的毛线做手工,再拿卖出去的钱捐赠给有需要的孩子;每周三晚,在新华街区都有一群身穿浅蓝色队服的跑步者,一手拿竹夹子,一手拿垃圾袋,用捡跑为街道“美颜”;走在凯旋路上,很多人都会不经意间错过一家“红帮改衣坊”——探身进入,“有腔调”的店主吕师傅不光会帮助衣服不合适的客人变得有型,而且还把改衣坊打开,在门口备好免费的拐杖、长凳给路人,提供免费的自行车、电瓶车打气,开设面向社会的公益手工课……

这些故事,都出现在了《新华录第2号》这本街区刊物的第二期里。故事的主角、采访和写作者,统统来自于街坊们自己。

最近大鱼还发起了街区友好联盟“新华街坊互知会”,希望让价值理念接近的商户找到和了解彼此,用提供活动空间、发行“街坊券”等形式来反哺社区。

2019年1月1日,在上海番禺路222弄举办的“新华·美好社区生活节” 图/大鱼营造提供

上海财经大学经济社会学系青年教师孙哲,一路看着大鱼主导的社区节、虹仙地下空间和“街区创生”等项目兴起。在他看来,立足街区,并且拥有长住于此的“营造师”,让大鱼拥有一份活脱脱的生命力。

“比如何嘉,他在自己居住的669弄建造很小的微空间,兴致很浓。但他更想做的不只是物理空间的更新,而是一种对话机制和自主意识。大鱼会扫楼调研居民的需求,在弄堂口和居民聊天,何嘉人很温和,说话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大鱼正是政府、街道和居民之间良好的过渡地带。”孙哲介绍。

他在工作中认识不少的规划师和设计师。通常,一个图纸项目完成,“最好的一天”既是顶点,也成终点。后期使用过程中的维护、折旧,往往不了了之。但现在有了大鱼,上海和北京也都出现了社区规划师和责任规划师,这个规划界的“宿命”有望打破。“一定时间里,得有具备更新意愿和能力的人驻扎,这个非常重要。能人的职业背景是不是设计师,反倒不要紧。”

在走访的各个社区,遇到最普遍的难题莫过于:如何发动年轻人参与社区活动?

虹仙地下空间的项目执行张欢告诉记者,当问到一个老年人,你希望在社区里获得什么样的服务?老人会说理发、裁缝等等切身需求。但年轻人会想很久也想不出来。

如果一个年轻人从来没有在社区或者周边体验过淋漓感,他怎么来亲近它、爱护它?“但当我们去给他制造这种场景,比如说音乐会、涂鸦、市集,年轻人参与度是很高的,他会觉得很需要社区。”张欢说。

大鱼针对虹仙的工作坊使用了“服务设计”的理念。每个小组有四五个设计师去对居民做用户需求画像。结果显示,青年居民最渴望社区里能提供“全天候的室内空间”、“儿童活动室”、“安静的公共书房”、“可以社交的咖啡厅”。

2019年末,大鱼营造团队合影 图/沈煜

 

“这是把社区当成了mini mall(迷你购物中心)呀。”孙哲对这种思维惯性敲了敲“警钟”:青年人、包括带孩子的中年人早已习惯了mall(购物中心)文化。“Mall无所不能,但它养育出来的是消费文化。这和社区是两种精神逻辑。理想的社区应当具有原创性,大家通过手作、劳动,一起创造一些东西,共同维护。比如像同济大学刘悦来老师倡导的社区花园(社区花园通常出现在闲置的小区公共绿化带、废弃垃圾场或者园区空地,附近居民可在社区花园里种瓜果、蔬菜和花草。它渐渐成为社交、亲子、文化活动的公共空间)就非常好。当责任反转,居民自己成为责任的承担者,才能使社区的价值延续下去。”

这也是大鱼的主创现在思考得较多的问题:怎么样放手,让在地的居民早日摆脱对社会组织的依赖。“大鱼是个扁平化的组织,我们的个人色彩并没有那么重要,而是许许多多的小鱼游在一起,组成了大鱼的外形,形状不重要,游的姿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心里有一个相同的坐标。”在记者采访的社区营造师们眼里,当他们退出社区,社区还能保有活力,这样的营造才是真正可持续的。

 

(参考资料:大鱼营造公号,《新华录》,澎湃新闻“社区更新观察团”系列。感谢所有受访者,及惠晓曦、刘佳燕、张及佳、梁肖月、刘伟、康霞、郑言、库纳、凌霄等人对本文的帮助。实习记者王佳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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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2期 总第620期
出版时间:2020年0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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