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丨王珮瑜 传统艺术的复兴,已经来到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俞玉 日期: 2019-12-05

我们从业者要让欣赏的门槛降低,让观众稍微抬抬腿就能走进剧场,跨进来以后就能发现里面的美好

本刊记者  俞玉  发自上海

编辑   杨天宝 rwzkyjr@163.com

 

2019年9月28日,上海市宝山区古戏楼正式开张,由王珮瑜及其团队负责内容运营,她将戏楼命名为“瑜音阁”,这是上海鲜见的能够投入运营使用的古戏楼,始建于清代中期,全木质结构,雕梁画栋、古香古色。王珮瑜极为珍视这座有三百余年历史的古建筑,采访时闻到焦味,她面露惊慌,确认是茶味后才安了神。

自2016年以来,王珮瑜参与了《奇葩大会》《朗读者》《经典咏流传》《同一堂课》等综艺节目,希望利用大众传播让京剧被更多人知晓。她发现,每次上完节目之后,自己的演出台下就会冒出许多陌生面孔。在演出前的采访中,90%的新观众都称是通过综艺节目来看她表演的。她确信这些观众来了一次一定会来第二次。她不介意观众一开始是为她而来,因为“京剧是角儿的艺术”,“他们通过喜欢我,就很有可能喜欢上京剧,也许不一定,但是这个比例会很高。”进入大众视野后,传播京剧并引起观众的注意,成为她最看重的事情。

在专业领域,王珮瑜有自信的资本:她从小学戏天赋过人,但在当时,戏校老生行当从无招收女生的先例,她破格成为第一人,先后师从范石人、王思及、朱秉谦、张学津等名师,是余(叔岩)派第四代传人。15岁,她凭一出《文昭关》让京剧名家梅葆玖赞叹不已;18岁那年,京剧名家谭元寿看了她的演出,惊呼其为“小孟小冬”;20岁前,她悉数拿下京剧界各项大赛大奖;25岁,她进剧院工作一年,成了上海京剧院一团的副团长……

她在首部有自传性质的图书《台上见:王珮瑜京剧学演记》里,记录了这一段学艺时光,也不全然是风光,还有背后用功的苦涩,也有因身体不适产生的对前途的迷茫。她经历过长达半年嗓音不稳定的情况,也冒出过“我是不是要转行”的想法,但对京剧的热爱和擅长,让她几乎下一秒就回答,“永远不会。”

 

受众在哪里,我就出现在哪里

人物周刊:刚刚在你办公室里看到书架上有一本汪曾祺的《人间有戏》,汪曾祺在那本书里写,“京剧的新观众在哪里?就是在那些念屠格涅夫、念莎士比亚的学生里,也没准儿将来改造京剧的也是他们。”你怎么看?

王珮瑜:自从有京剧到现在,每一个时代的从业者都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不是说这届演员不行了,就是说一代不如一代。但历史的进程就是,不管你悲观还是乐观,艺术依然在往前发展。可能是换了一种面貌、换了另外的衣服,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京剧就是众多艺术当中的一个,不是最早的,也不是历史最悠久的,甚至我也不敢夸口说它是最精致、价值最高的,它的起起落落,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都是自然归路。过去它有过脍炙人口的辉煌时刻,现在没有过去那么广为人知,从业者也没有那么多、那么优秀。身在其中你可能会愤怒、困惑,但是跳出来看,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事情。

作为艺术家,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觉得“我的观众够多了,不用更多”,流量圈就更是如此,圈粉就是他们忙碌的一切。那么在这种生态下面,我希望能够通过自己和同行的努力,呈现更好的作品在剧场里,去吸引那些平常不看戏的人。我从未觉得戏迷这个群体是极小众的,很多人看上去平常,其实背地里是个戏迷,是戏曲的、剧场艺术的观众,他们可能从来不活跃在微博里,也不和别的同好打交道,但一有演出就来捧场。

人物周刊:你通过什么样的观察发现受众不少?

王珮瑜:我唱京剧三十年了,有时候去参加活动、读书会,就会发现这里面就有不少人知道京剧,或者他的长辈喜欢听戏,在人们的身边、生长的环境当中,总有一些人跟这个行业有交集,它群众基础非常大。

这些年我们做了很多传播和推广工作,在这个过程当中也会发现,受众就在那里,我也在那里,只是没有更好的手段跟媒介让我们相遇。我走出这一步,抓住了互联网这个最好的把手,把那些原本就在那里的人群吸引过来,变成我们的观众。

人物周刊:怎么将京剧的古典审美带给今天的观众?

王珮瑜:审美可以认为有形式和内容两个部分,形式可能是多种多样,有古装的,也有西装的,但它内在的美的规律是一致的、和谐的,所以费孝通先生说,“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而且从历史的时间轴来看,人的审美是有轮回的,虽然每个时代有各自的社会习惯、道德要求,但人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永远不变。京剧作为中国戏曲艺术的重要代表,描摹的是过去的生活方式,承载的是传统文化价值观。到今天,我们不见得非要去跟今天的观众说,你要学他坐、站、行走,你不需要去学这些,因为没有普遍意义了,但你可以在其中感受到仪式感的美妙。至于价值观,我们就要注意去粗存精,吸取有普遍意义的良好观念,这是无法全然舍弃的,我们不仅要知道民主平等,也要知道仁义礼智,看到民族血脉当中的文化精髓。

 

其实戏曲活得好好的

人物周刊:你觉得京剧有门槛吗?

王珮瑜:对我来说没有门槛,我可以把接触到的事情、人的行为模式,全部都用京剧的感觉来呈现,从学戏的专业角度去类比。对于其他人,从不了解到了解的过程是有门槛的,但这个门槛不是不可逾越。研究发明机器人、人工智能、手机产品的是最聪明的人,他们要让最普通的人都能够玩。艺术也可以试一试。

艺术如果没有门槛就不叫艺术。这个门槛,就是“心理距离”,或者说是对生活的二度模仿。很多人说你这东西太难了,因为难,所以才能让你在学习的过程中,获取自我成长的愉悦。如果不用学习、一看就懂,他怎么会爱上艺术呢?他为什么要长时间追随你?美好的东西一定是有一点点障碍的,特别是中国戏曲,就是有门槛的,但是你接触到它、够到它以后,会觉得非常有意思。

所以我们从业者要让欣赏的门槛降低,让观众稍微抬抬腿就能走进剧场。进来以后,对不起,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不可能覆盖到所有人,但是我可以给你把门槛降到我认为最低的专业底线,你跨进来以后就会发现它里面的美好。

京剧《失空斩》,王珮瑜饰诸葛亮 图/受访者供图

 

人物周刊:你现在认为最低的门槛是什么?

王珮瑜:那就是我现在做的京剧大众传播,我在“瑜乐京剧课”导赏里,讲京剧的念白,是湖广音、中州韵,你听不懂,那怎么办?好,我用京剧念白去念网络用语,激起现场听众的兴趣,这是不是降低门槛了呢?但它的内核还是湖广音和中州韵。

十几年来我做京剧传播,与大众接触,作为奋战在一线的战士,在演讲、讲座的过程中,看到了观众最直接的反馈。你会发现,即便你已经努力地寻找大家最熟悉的方式、切入点,但可能讲了一个小时,还是会有部分观众有点小躁动,坐不住,会打电话,这些都促使我不断做出调整,在不伤害京剧本体的基础上,尽可能寻找新的讲法。

人物周刊:一般讲到什么话题的时候,观众会开始躁动?

王珮瑜:比如讲京剧历史。现在讲历史都不一定有人听,更何况京剧历史。可是不能因为他不听,你就不讲,还是要讲得有趣。那就想办法让这段历史跟他今天的生活或者社交圈子有关系。一段历史有五个知识点,至少有三个知识点要跟他有关系,他才会把那两个一起吸收。否则就很难,你不能要求大家在已经这么忙、这么累的生活里,好不容易有点空闲,还在那里继续听枯燥的知识点,真的灌不进去。

人物周刊:历史跟现实生活具体要怎么结合?

王珮瑜:比如说京剧形成的过程,在它之前是昆曲,昆曲的审美渐趋小众,京剧的崛起就像是流行文化打败古典文化的过程。而京剧之所以能够站稳脚跟,是因为有宫廷的喜爱、民间的追捧,包括资本的力量,当时最有钱的徽商盐商出资兴办戏曲班社,赞助扬州的艺人进京为乾隆皇帝祝寿演出,所以发展壮大。这和今天某个节目成为热门的过程,是不是很像呢?

近几十年来,并不是京剧一家没落,由于现代媒介的冲击,所有传统的、剧场的艺术都受到一定的挤压,我们习惯于快速消费,对曾经有过的精致讲究,依然有向往,但是很难触及。时间长了,会对传统艺术生出一种轻视,轻视是因为不了解。但是就像前面说的,我相信观众的审美是一种轮回,现在越来越多的快餐也受到质疑,大家开始追求回家好好做一顿饭,追求看有内涵的节目或剧,京剧的希望就在这里,就在人们渴望意义、渴望精致的追求里。

中国有三百多个剧种,大家能说出来的可能不超过十种,可能看过的也就五六种,戏曲和现代人的生活渐渐没有关系了。你为什么要去关注一个跟你没有关系的事?但是慢慢地,人会产生反思,开始给自己的生活做减法,当生活非常安定,有足够的财富、自由的时候,就会找一些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来滋养自己。所以不用急,现在我们的硬件、实力这么强大,软实力强大起来的时代,传统艺术的复兴,我觉得指日可待。

人物周刊:你觉得京剧不会在做减法的过程中被减掉?

王珮瑜:京剧非常强势,自成体系且十分完善,经过这么多年依然存在。假如说今天我不从行业内部走出来,我们小圈子里的生态也没什么不好,有国家财政支持,有特别多专门划分给戏曲演出的剧场,全国有十大院团,有几百家专业的院团,每年学院之间还在互相输送人才,我们活得很好。千万不要觉得我们已经不存在了,其实戏曲活得好好的。

 

未来五年内,戏曲被其他行业应用的可能性很大

人物周刊:你出去演讲、讲座,观众问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王珮瑜:现在我们的观众已经不问问题,因为他们要问的问题我都在节目当中做了解答。我常跟那些小朋友说,不要成为一个太专业的观众,当你太懂了,你就会有痛苦。看戏也一样,如果对这个事情太内行了,太懂就讲他唱得怎么不好、穿得不对,就会有批判,会给自己带来不愉悦。不要成为太专业的观众,这种痛苦只存在于专业的观众中。

人物周刊:作为唱戏的人你会觉得痛苦吗?

王珮瑜:也谈不到痛苦,有时候会生出一些烦恼。很多人止步于看戏,自己不去唱戏,不去票戏,不去学戏,他的立场永远是一个观众,他仰视演员。但京剧圈里有一群人叫作票友,他在专业和非专业之间来回游走,当自己会唱了以后,会开始审视,会有批判视角。因为我是内行,也不可能完全不理。

人物周刊:我看你自传里提到那九年学戏,你对当时的环境和氛围是非常怀念、为之骄傲的,现在学京剧的环境和当时有什么不一样?

王珮瑜:我小时候,学戏的时候,好多老师、好多家庭热爱这一行,把小孩送到戏曲学校来学习。现在国家的扶持力度非常大,但很多学生并不爱这个行业,不爱就不会尊重,不尊重心里就动摇,信念动摇,就体现在专业学习、追求过程中的方方面面。他觉得反正我将来要改行,很多东西敷衍过去就好了。我怀念那个时候,有那么多老师很爱我们,我们也很爱这个行业,我们尊师重道,把老师教导的东西记在心里一辈子,在台上时时刻刻回忆着、运用着。这种学演生态是非常让人怀念的。

人物周刊:所以现在,一方面是没有这样的教育者,另一方面也没有从前那样的学生?

王珮瑜:只是说现在的选择更多了,可能不够专注。

每年戏曲学校和戏剧学院都在招人,都有毕业生,可是剧团招人或者培养人的机制跟戏曲学校不完全统一。很多人可能还没有毕业就觉得自己已经失业了。戏曲行业演员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就是我要唱戏,但是我和我们的教师团队,专业的小伙伴说,未来五年内,戏曲被其他行业应用的可能性非常大。你不要认为,我只能在台上唱戏,如果唱不了戏我就失业,这种想法已经过时了,你们可以成为老师,可以成为培养戏曲人才的老师的老师。

现在瑜音社有青少年儿童京剧教育项目,有专门的师资培训队伍,在具体工作推进中,我发现这是一个行业空缺。现在我们有10位老师,可以为上海20家学校提供服务,但如果我要去到100家学校,那可能需要几十位老师,然而真的没有合适的人。

培养能够教学的京剧专业人才是漫长的过程,还要让他学习教育心理学,读懂小孩的心理、知道怎么组织孩子的行为,再把我们的专业教给孩子,让孩子愉悦地学习,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教育层面的话题。怎么办?我们培养不出这么多人。所以要让我现在的这些老师培养学校里面的语文老师、音乐老师、舞蹈老师、艺术类的老师,然后他们可以带着我们的教材去所在的学校教他们的小孩,我们就可以脱出身来再去进行师资培训。

人物周刊:你是基于什么样的基数的调查,确定五年内就会有这样一个需求?

王珮瑜:因为我在一线做了很多事情,所以非常清楚。比如说现在上海有二十多家学校,我们在做教学服务,后面有50家学校等着我开课,但我开不出课,因为没有师资,产能跟不上。有了师资,就可以继续做下去,50家后面还有500家,我们行业的专业人才培养远远跟不上,那怎么办?模式要裂变。它本身模式要变,模式如果不变的话,就一直供不应求。

就是因为在过去的两百年里,京剧演员学艺要么当角儿,要么跑龙套,要么上台演戏,要么后台帮忙,他只能在这个圈子里生存,只有一条道路可走,所以当观演生态不太好的时候,人才就会大量流失。现在我们找到了一条新道路,就是面向京剧教育,不是教普通小初高的学生唱戏、培养专业演员,而是进行艺术通识教育,认识京剧,培养传统艺术审美。这个前景无比广阔,等待着我们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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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总第631期
出版时间: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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