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眼丨住得很远的人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杨楠 日期: 2019-11-19

认识顾湘后,我知道年轻不是时间概念、是可以被保存的,甚至可以对抗时间

《理想国》以苏格拉底和克法洛斯的交谈开篇,克法洛斯说自己对肉体的享受已淡然,爱上了机智的清淡,要做个好人,做个正义的人。苏格拉底说,你不像是自己挣钱的人: “大凡不亲手挣钱的人,多半不贪财;亲手挣钱的才有了一文想两文。像诗人爱自己的诗篇,赚钱者爱自己的钱财。”在雅典人看来,自食其力对品格是有伤害的。

换到顾湘这里。她辞去了工作,用写作和翻译的收入生活,她持续写作,却不抱有任何明确或者说宏伟的目标,她躲避群体和一切有强烈志愿的可能。因为过于用力做一件事,就可能损害自己生活的姿态。

认识顾湘后,我知道年轻不是时间概念、是可以被保存的,甚至可以对抗时间。它是一种轻盈,一种温柔,一种对世界的好奇,和一种坦然的开放性。

一定程度上,我不信任媒体写作能够真正呈现甚至理解一个人,受制于有限的材料,也受限于篇幅。写事件是一种退路,因为一个人在事件中的动机和行为,或许有可能被尽量完整呈现。

那为什么要写顾湘?一则因为她是个不错的作家,最近出了新书《赵桥村》;二则因为她是我朋友,我对她的了解——或者说拥有的材料——远超一般的采访对象;三则我认为她能为当下的读者提供一种对待生活的角度。

一个人如何避免自我物化,这是我这两年最关心的话题。我和顾湘在赵桥村转了几圈,收获了不少邻居分享的农作物,柿子、丝瓜、玉米等等。她说你看,其实只要一小块地,就能种出这么多食物。人越靠近自然,就越减少对外界的依赖。

工作不应该征用一个人全部的时间;上海的房价不应该那么高;人也不应该违心地制造假象——即使没有日进一寸的努力。这些都是不对的,顾湘反抗的方式就是不与之同流:打不赢,就绕开。因为生命有限,所以没有按照自己想法度过的生活就是浪费生命;因为死亡随时可能到来,所以每天活着就很开心了。虫鸣鸟叫,花开叶落,日出日落,这些都让人开心。

对当代青年,特别是一线城市的青年们和中产家庭,生活中真的有那么多将人逼上梁山的时刻么?人的物欲真的难以填补么?一条路走不通换条路,真的就不可忍受么?过往四十年里,加速甚至是飞跃式前进的模板太多了,匀速前行成了不值一提的倒退。

顾湘不是躲避,她有提炼生活并将之精准表达的能力,越来越多在记录当代世界。洪流滚滚,有志于做一份底稿。总有人要算总账的,她说。

这篇成稿很快,七个小时写了八千多字。但我内心忧虑重重,一则是担心写这么快,可能是自己写油了;二则是我清楚有些东西我故意没有呈现,这是否可取。

一个资深的编辑朋友跟我说,你这写得太不可信了。顾湘没有痛苦么?她和父母关系怎么样?为什么她可以选择这样的生活而别人不可以?这些问题你都没有回答。

朋友的提问非常中肯。回想起来,有些关于“困难”的部分不应该有所回避——在保护受访者的前提下,直面一些纠葛能够给予被访者和读者更多的力量。但另一方面来说,朋友预设的前提是:选择赵桥村的生活是一件困难且了不起的事情。

不,不是这样。顾湘说E·B·怀特没有隐居,她也不打算像梭罗那样告诉人们,某一种生活就是好的。搬去赵桥村就是因为上海房价高、乡下生活成本低;在乡下一样收快递,四公里外就有个小型商业广场,吃穿不缺;她有很多朋友,五十分钟就能到南京西路——在上海,往往去哪儿都要一个小时。因为看上去理所当然,反而变得不可信。

公允而言,顾湘孑然一身的状态,以及文字工作者的身份,是她选择这样生活的重要基石。她和父母关系不错,也有男友,结婚也可以,不结婚也可以。当她的小猫生病的时候,她为自己的拮据而感到难过。多数时候,我们不是因为自己而无法做出选择,我们在顾虑父母,顾虑家庭,顾虑这个人世间真挚的羁绊。

这篇和《裸辞》一样,是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所有处在焦虑年纪的青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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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6期 总第634期
出版时间:2020年06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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