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丨小丑欢乐颂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李雨 日期: 2019-08-10

大概制造快乐的人 首先自己要快乐

夏日的夜晚,在赶往高铁站的道路上,有点堵车。几分钟后,阿金用手机放起了《乔克叔叔》,“这首歌最能表达我们(小丑)。”

阿金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音乐突然停了。周杰伦的原版只能试听60秒,没关系,他干脆自己唱了起来。大概制造快乐的人首先自己要快乐。

……

 

最怕冷场

大宝霜打底,接着把四块钱一罐的体彩绘油彩往脸上刷,白色描一个大嘴巴,圈内刷一层红,眼睛外圈出一个大眼睛,再在框内铺满蓝色、绿色、黄色组成的眼妆;最后画一个红鼻子,扑一层定妆粉,哪怕日晒雨淋也能维持一整天。戴上彩色假发,穿上以红、黄、绿为主色的鲜艳衣服和宽大的背带裤,再套上那双55号大鞋子,小丑上台了。

阿金是职业小丑。7月14日,东莞一个购物广场新开张,在庆祝活动中安排了小丑巡演。一天下来巡演有五场,主办方要求6个小丑:两个骑大轮车,一个穿北极熊气模,一个穿大熊猫气模,剩下两个背小丑气模。

巡演很简单,不用舞台,只需近距离接触观众,发礼物、逗观众玩。

领队拉着音箱,将音量调到最大。第一个小丑踏进门,商场内的老老少少,卖东西的、买东西的都陆续围上来。小丑用手控制比自己高出一米半的气模,用气摸的手点一下其中一个围观的小女孩的头,她一惊,缩在母亲的裙子后面,又偷偷抬起眼睛看看气模,伸出手想抓住气模的手。如胖哥所说,“小孩子很容易哄。”

小丑饰演的“熊猫”有时向前倾,差半米就倒在围观的小孩身上;有时扭着屁股,撞一下身旁的小孩;有时用螺旋腿走路,异常滑稽;有时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孩子纷纷围过来摸“熊猫”的肚子,他又突然坐直了,小孩子惊得四处散开。

最后出场的是大轮车。金黄色的车身和轮子,上面挂了闪草,车长2.6米,大轮子1.7米,小轮子1.2米。坐在车前面的小丑吹着哨子号召大家前来猜拳,赢的人可以获得布娃娃或气球,坐在后面的小丑则忙着准备布娃娃和编气球,很快观众重重围住了大轮车。

音乐声此起彼伏,20分钟即将结束。走出场外的时候,有个小女孩冲到小丑跟前,睁着眼睛,静了一秒,突然露出了一排乳牙说,“一会还来不来?”

台上的表演分为滑稽、魔术和杂技三种。阿金擅长滑稽表演,在表演《疯狂指挥家》时,他邀请五位观众上舞台,给每个观众配上吉他、笛子、麦克风等道具,教他们动作,之后指挥台上的观众胡乱“演奏”。

魔术表演也不在于有多神秘,而是要出其不意让观众笑。比如表演将一根蓝色的棒子变成黄色,他会邀请一个观众上舞台,之后故意将道具的破绽露给台下的观众看,只待台上观众露出不知情的惊讶表情,台下的观众就会被逗乐。

不能冷场,容不下空当。随时表演是小丑演员的素养,擅长抛球表演的胖哥去不需表演杂技的活动都会带着八个球;有些表演魔术的小丑演员随身带着一个硬币,随时都能在观众眼前把它变走。

拥有随时表演的本领,小丑常常充当救场的角色。阿金记得,几年前他在常德欢乐水世界当小丑演员。有一回早上,园区停电,游戏设备停止运作,买了票的游客堵在售票处。化妆,换衣服,十分钟不到,小丑阿金拎着几包气球出现在园区大门口。他拍一下其中一个游客,示意要跟他握手,等游客一伸手,他却换成了剪刀手,游客又惊又乐。原本等得有些枯燥的人纷纷围过来和小丑互动,阿金就编出各种各样的气球安抚游客。两个小时后园区恢复通电,阿金编了1000个气球。

 

“嘻嘻嘻”和“哈哈哈”是不同的笑

除了景区和儿童乐园,喜丧仪式、楼盘商场开业等很多场合都要小丑表演。国内的小丑演员不需资格证书,入行门槛低,画个妆、戴个假发、穿套衣服就可以做小丑了。不过阿金认为成为职业的小丑演员并不容易。

2010年,16岁的阿金去了深圳打工,此前他只在电影中见过小丑。他先后做过售货员、中介,偶然一次机会,朋友介绍他做了兼职小丑,站一两个小时,派完气球就拿到300块。“工资可以,没那么累,”阿金就辞职去做小丑演员了。

加入小丑团队要参加培训,没有教材,老师做完一个表情,自己对着镜子练习。职业小丑演员入门就要学笑——打招呼时的笑表现为瞳孔放大,眉毛上扬,代表第一次遇见的惊喜;谢幕也要笑,双手举高,弯腰,抬头的一瞬间展现一个灿烂的笑容;玩游戏赢了的坏笑和开心的哈哈大笑是不一样的。坏笑要瞪圆眼睛,嘴巴弧度变长但不露齿,微微点头,眉毛上下抖动;开心笑则是咧开嘴巴,露出前排牙齿,前俯后仰,拍桌子,叉腰。光是熟练掌握“嘻嘻嘻”和“哈哈哈”,阿金就花了两个月。

搞笑、发怒、尴尬、嫌弃、谢幕……小丑要练习许多搞怪的表情,做了十几年小丑的胖哥觉得最难的是舞台上随机应变的表情,那是平时训练不出来的,需要不断上台实践才可能产生肌肉记忆,这需要花上三四年的时间。而阿金的办法则是多看、多模仿,入行初期,他会观察同事的表情和动作,也会经常在网上看国内外喜剧演员的表演。

除了表情,浮夸的肢体动作也很重要。高兴不能只是嘴角上扬,出现笑弧,而是整个人跳起来,跺脚、叉腰,或鼓掌。在阿金看来,这适合他腼腆的性格。采访期间,很多问题抛给阿金,他都不自觉地用动作和神态表达,对他来说,这比用语言容易得多。

夸张成了他们的保护伞,遇到编气球时意外爆开或表演失败,用破罐破摔的放大姿态便能掩盖。

胖哥记得,做小丑前,2009年,在佛山岭南印象园,他第一次上台表演抛球。抛两个网球一般大小的球,三个、四个,再加一个……球在手上有序地一上一下,加到第八个球时,突然掉了一个球,助手捡起球,又掉,再捡,再掉……胖哥只好仓惶结束演出,跑了下台。

后来做小丑就不一样了,球掉了,胖哥干脆将手上的球全都扔掉,嘟起嘴巴假装生气,指指观众,摇摇手,做鼓掌的模样,“掉球就怪台下观众没鼓掌。”阿金认同这一点,他觉得小丑不怕失误,表演失误后做一些表情和动作及时转换气氛,逗笑观众,表演的目的就达到了。

表演学完, 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放下面子。阿金记得入团第一次表演是在成都的一个景区,领队带着小丑队伍出场,其他小丑很快吸引了一群观众。而阿金全程几乎只有一个发气球的动作,游客被他的小丑外表吸引,要了气球,没有更多的互动,便走了,“大家来景区不是为了要气球的。”事后阿金反思。

做了七年,阿金理解这个职业做到顶尖应该是一个制造快乐的艺术家。而掌握了滑稽、魔术和杂技三种表演,他觉得自己和这样的艺术家还有很远的距离。如果说这类艺术家有一个形象,那大概就是默剧大师卓别林和喜剧演员金·凯瑞那样。

阿金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的目标——做《欢乐喜剧人》里面的表演者;胖哥最近投资公寓亏了十几万,他很快释怀,“前几天维权,发现别人亏的都是几百万呢,我的算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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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7期 总第615期
出版时间:2019年1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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