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丨红星照耀李心田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张明萌 日期: 2019-07-28

《闪闪的红星》 光芒太盛,使得李心田文学领域的其他作品容易被忽略。70年来,他创作了大量小说、诗歌、戏剧等,山东大学教授马兵称他能将童真盎然的“天真之歌”与凝重辛辣的“经验之歌”交相吟唱

头图:2005年,李心田在济南洪家楼第二小学和学生交流

 

作家李心田喜欢看足球比赛,认为足球兼具力与美,还有悬念。“很多进球看似偶然,其实是必然,能从足球里看到哲学上的东西。”他曾给报纸写球评,但不喜编辑改动自己的稿子。他写过一篇“米卢误国足,国足又误米卢”,编辑改了题目发出来,他觉得没劲了。

足球比赛的刺激与他晚年生活的平静形成对比,他曾送给记者一首《自画像》,称之为“无奈状”,上写:“心头何时生绿苔,月有三千志已衰。盘中有鱼花钱买,出门无车不弹铗。人言平安即是福,我知糊涂能免灾。闲来课孙读《论语》,之乎者也矣焉哉。”

人生的最后阶段,他过得很有规律,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每天早上都去爬山,中午喝上半杯酒,他写了一首诗:“晨起山前百步走,午间桌上半杯酒。天南地北闲扯淡,海阔天空逍遥游。”

儿子李禾称,父亲和他创作的文学作品风格一样,平和、乐观、简单、纯真,“平时睡觉脸上都挂着微笑。”

李心田性格与他的人生辉映。1929年,他生于江苏,少时曾读小学、私塾,14岁失学到徐州百货商店当学徒,期间尝试文学创作;1950年9月考入华东军政大学山东分校,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1951年秋毕业,历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八文化速成中学教员,济南军区文化部干事,济南军区前卫话剧团创作员、创作室主任、副团长;1957年正式发表文学作品,发表和出版过大量小说、话剧剧本、电影文学剧本、散文、诗歌等,逾400万字。

1971年,他的小说《闪闪的红星》出版,这部名著累计印数达数百万册,在我国文学与国际交流并不密切的上世纪七十年代,这本书被翻译成十几种文字,在全球传播。进入21世纪,李心田仍然会收到美国读者的来信。

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电影插曲《红星照我去战斗》成为经典歌曲。2011年,中国共产党建党90周年,这部小说被11家出版社重印,主角潘冬子、反派胡汉三等人物的名字至今仍在流传。

李心田先后出版了八部儿童小说,在《闪闪的红星》之前,他已在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了《两个小八路》。之后还著有《跳动的火焰》《屋顶上的蓝星》等六部作品。

对知识分子命运的思考成为李心田后期创作的重要内容,他著有长篇小说《寻梦三千年》,从古代的周公旦写到现代的周恩来,涉及孔子、屈原、管仲、嵇康等人的命运,借此呼吁中国知识分子从“皮与毛”的关系中挣脱出来,彰显自己的独立人格。另一部作品《结婚三十年》以婚姻为线索,反映新中国成立后文化人的命运遭际。

纵观李心田作品,记录时代进程是贯穿始末的统一主题。在文学发展艰难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受益于观察和书写,将之延续到往后的文学创作中。山东大学教授马兵接受媒体采访时评论:从 1957 年在《文艺学习》上发表《我的两个孩子》开始,李心田先生笔耕不辍几十载,儿童文学只是他创作起初的选择和日后写作的重要向度之一,但他400 万字的创作,题材涉及军事斗争、社会万象、家庭婚姻、文化哲思多个层面,且其新时期以来的创作,完整参与了上世纪 80 年代从伤痕到反思到改革文学的历程,尤其是其改革题材的小说,以对改革现代性触动的异化现象细致的体察,对“边际人格”的塑造和一种“省世”的清醒情怀,拓宽了改革文学的书写领域。

2009年,李心田获得中国作家协会颁发的从事文学创作60年荣誉证章和证书。在同年举办的“李心田创作60周年座谈会”上,他朗诵了一阙《沁园春·八十抒怀》,“高山流水,晚唱渔舟。东篱赏菊,南山悠悠。人间琐事一边丢!更喜他,看清水盆里,老态不丑。”今年是他从事文学创作第70年。

2019年7月3日,李心田逝世,享年91岁。

 

《闪闪的红星》

1961年,李心田出版了中篇小说《两个小八路》,讲述两个小八路军孙大兴与武建华协助地下党员完成打击敌人任务的故事。该书责编李小文约李心田再给孩子们写一本书,李心田开始创作《闪闪的红星》,1964年完成,当时的书名是“战斗的童年”。

《战斗的童年》讲述的故事发生在红军长征时期的柳溪镇,1934年秋,红军主力被迫撤离中央根据地。潘行义随部队转移,临行前,他给儿子潘冬子留下了一颗闪闪的红星。在这颗红星的照耀下,潘冬子积极参加对敌斗争。他一路被反动分子围追堵截,一次次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死里逃生。他加入了解放军,战争结束后,父子团聚。

李心田曾多次对媒体回忆这部小说的写作过程。他在部队速成中学当教员期间,军区司令员许世友儿子许光、政治部主任鲍先志儿子鲍声苏都曾跟他上学,长征前,他们留在家乡,全国解放后才找到父亲。江西根据地有一个红军的儿子,父亲长征时,他只有3岁,6岁那年,母亲被白匪杀害;母亲被杀害前,曾给儿子一顶红军的军帽,帽中有父亲的名字;解放后,儿子拿着这顶帽子找到了父亲。抗战时,胶东有个17岁入党的女青年,入党的第二天被捕,后来被敌人活活烧死了。小说主角潘冬子是这三个故事的结合。

最初,李心田受作家张天翼所主张的“文学要表现人性”观点影响,写了孩子与亲人的生死离别。1966年春,迫于当时的形势,李心田连发两封信,将书稿要回。后来,李心田所在的文工团要求创作人员把所有作品上交。他交出了《战斗的童年》草稿,被当众焚烧。但上交前他冒险留下了誊清稿。

1970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恢复工作,编辑谢永旺到济南约稿,李心田把《战斗的童年》给他看。谢看后第三天即告诉李心田,个人认为可用,但要带回去研究。研究过程繁杂,社里集体研究,还要请社外权威人士看。当时主持社里工作的王致远顶住压力,决定出版。谢永旺着手编辑,希望李心田改个书名,李心田提出“闪闪的红星”,1971年正式出版。

不久,报纸上发表了原北京市教育局长、儿童文学作家韩作黎的评论,称《闪闪的红星》是儿童教育的好教材。中央广播电台连续广播的这篇小说得到官方和媒体的肯定。之后,全国18家出版社来要印书纸型。小说被译成英、日、法、越等文字。

小说流行后,八一电影制片厂决定改编拍摄,由陆柱国、王愿坚、李心田、王汝俊、曹欣和陈亚丁集体创作剧本。以陆柱国初稿为底本,一章章、一节节反复研究,再由王愿坚梳理定稿。李俊、李昂担任导演,祝新运饰演潘冬子。

作曲家傅庚辰仔细研究剧本后,觉得应该增加一段男高音独唱,在“竹排流水”一场戏找到了唱歌的位置。宋大爹划船送潘冬子进姚湾镇做地下工作的片段,演员没有对话,只有亮丽的景物。在这里剧本上有16个字的文学描写:“两岸青山,一湾绿水,一叶竹排,顺流而下。”

据李心田生前回忆,傅庚辰向李俊导演提出自己的想法,请当时正在摄制组蹲点的八一厂文学部主任王汝俊执笔写歌词,王汝俊当时曾问傅庚辰这首歌词怎么开头,傅庚辰脱口而出:“小小竹排江中游。”王汝俊写出歌词初稿,傅庚辰当天即写好歌谱,插曲《红星照我去战斗》由此诞生,与《十送红军》《八角楼的灯光》《八月桂花遍地开》等当时歌颂红军的歌曲一同流行。“插曲是李双江唱的,他一唱,马上就火了,电影还没放,就感染了好多人。歌词好,谱子好,唱得好。”李心田回忆。“小小竹排江中流,巍巍青山两岸走……”歌词与旋律流传至今。

电影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看罢此片,朱德为外孙女写下“闪闪红星”四个字。坦桑尼亚的一个铁路建设工地,晚上放《闪闪的红星》。看完电影后,当地工人高喊:“向潘冬子学习,把铁路建设好。”

“潘冬子的父亲长征了,母亲牺牲了,从小种下革命根芽的孩子,是群众掩护他成长,他身上流淌着党的血液,党是反对压迫、反对剥削的,是为穷人的,所以他必然向往革命,并甘愿为人民的利益而奋斗,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他从小就沐浴在党的光辉里,他是很阳光的小英雄。抚今追昔,我们更应该缅怀我们的先辈们。小说被介绍到朝鲜、越南、俄罗斯、日本、英国、罗马尼亚等十几个国家,这说明,英雄少年反抗压迫、追求正义的举动,是人类共通的东西。”李心田总结《闪闪的红星》受欢迎的原因。

 

电影《闪闪的红星》剧照

 

永不安分的心田

除去《闪闪的红星》,李心田作品《两个小八路》《跳动的火焰》也都被改编为电影。他的文章《夜间扫街的孩子》《两只蟋蟀》《我的两个孩子》《哥哥放羊我拾柴》《含泪的微笑》《邻人之子》《扫楼梯》《欢迎别人胜过自己》《分糖》等,都在少儿题材上下功夫,他称自己在作品里教孩子们真善美。

《闪闪的红星》光芒太盛,使得李心田的其他作品容易被忽视。70年来,他创作了大量小说、诗歌、戏剧等,马兵称他能将童真盎然的“天真之歌”与凝重辛辣的“经验之歌”交相吟唱。90年代,李心田创作了长篇小说《银后》,描述了一位电影明星的传奇经历,揭示了其情感体验和港台文化进入内地的时代背景。

在长篇小说《寻梦三千年》后记中,李心田写道:“本想无拘无束地写一本书,写中国知识分子忧国忧民的心怀,写他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传统范式,想从古代周公写到当代周公,写他们沐风栉雨,跋涉三千年做着一个共同的梦。而且是想呼唤中国知识分子从‘皮与毛’的关系中挣脱出来,建立自己的独立人格。”这成为他后期作品的重要脉络。

《结婚三十年》描写了文工团剧作家司马龙与画家杜凤举的故事,从他们1953年结婚至1983年,30年间经历的坎坷,旨在归纳同时代人的“爱情悲喜剧”,揭示特殊年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生存环境。李心田曾在给好友吕家乡的一首诗中写:“艰难困苦成磨砺,三十年后一苟活。”

“我们这一代人,比较认真,感觉一本书能告诉人一些事情,提供一定的智慧、信息。”在李心田看来,这两本书能告知人们一些信息。

82岁那年,李心田开始写长篇小说《风筝误》,初衷仍是写人性,“一个人想做坏事,自己又不敢贸然去做,为了逃脱责任,把风筝的线交到别人手上。人到底是善是恶,只在一念之中。”小说的最后一章只有四句话,其中一句是:“不要践踏邻家的花园。”2012年,李心田摔伤腿,住院治疗期间仍然思考着如何修改这部作品。完稿后他十分激动,认为这是“超过生育年龄的老妇,忽然抱出一个又白又胖的大小子。是桑榆梢上抹过的一道红晕”。吕家乡称李心田“有一片忧国忧民、勇于探索的心田;又有一片争天拒俗、永不安分的心田”。

谈及坚持创作的原因,李心田多次表示:我家门口有一条小河,河里的水在流动着,我的写作生命在延续着,当河水停止了流动的时候,我的生命就要终结了。”他若有所思,“现在河里的水已经不流了,但我活着不做事可不行。年轻人可以从我的成功或者失败中吸取一些东西。”

                 

                 (实习记者宫健子、李艾霖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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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3期 总第601期
出版时间:2019年08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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