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丨葛剑雄 守底线,知进退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赵蕾 日期: 2019-06-13

过了古稀之年,葛剑雄不再追求具体的目标。“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他常叨念着,自己怕是达不到那种状态,但七十而思,不断反思自我,总结经验与对错,他有这样的底气了

葛剑雄今年74岁了。除了微微驼背和头顶多出的几绺灰白发丝,他与照片上精神抖擞的状态并无两样。

6月1日,周六下午,葛剑雄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到达复旦大学历史学院的办公室,他穿着淡蓝色Polo衫和卡其色西装裤,弓身于身后两米高的书柜旁,忙着整理归类古书,一部分即将送给学校图书馆,剩下的分批运回家。

五年前《南方人物周刊》采访他时,他刚卸任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同一间办公室里,请教他学术问题的学生一拨拨地进来,他戏称自己是公共产品。今年,他已迎来退休,下半年正式结束在复旦大学的教书生涯。

“响应国家70岁以上两院院士分批退休的要求,我是文科类资深教授,享受院士待遇,那么我这个年纪,也早该退了,所以去年开始我停招博士生,办公室也准备尽早腾出来,”葛建雄和颜悦色地说。

随着年岁渐长,岗位一个个被剥去,葛剑雄却没有半分松懈,他像一颗匀速旋转的陀螺,不知停歇。

来办公室前,他刚结束复旦大学MBA课程的讲座,前一天,他上午忙完杭州西湖大讲堂的活动,下午又赶到上海市金山教委讲课,讨论中国的“文化自信”。接下来,葛剑雄将连续去往深圳、珠海、南宁、北京、成都、西安。他把大半个月的时间安排在外地讲学,7月的日程也只剩两天没有排满。

葛剑雄不仅勤于学术交流,也充分利用碎片化时间。一有空,他总会用电脑与网友交流,问题从历史、地理延伸至工作、情感、家庭关系等,五花八门,庞杂琐碎。

他从不用手机,也没注册微信,邮箱和微博是他最认可的联络渠道。他把问题按照时间和重要性排序,有问必答。“我曾在电视节目里答应观众,只要别人有求于我,恰巧我有能力解答,那么我知无不言,或者我推荐他找专业人士再请教。”

他依然保持每天六七点起床,不午休,有时回复完邮件已经夜里1点左右。他尚未感到疲惫和老态,每个月下水三四次,游个一千米也算不上挑战。

他不忘制定今年的旅行计划,五一假期他刚去约旦参观了佩特拉古城等世界文化遗产。暑假他又和家人约好一起去瑞士欣赏自然风光。这些年,独行戈壁中一度迷路,半夜汽车陷于西藏阿里高原沙石中不得解脱,一时失控从悬崖下滑……多次惊险之旅没能让他停下脚步,只是成为他充盈人生的一段注脚。

这确实与葛剑雄敢言、犀利且像马达一样高速运转的形象完美契合。正如他担任第十一届和十二届全国政协常委期间,曾直言投为考研泄题事件追问时任教育部部长,痛斥科研经费滥用现象……

谈起那些牵动他心绪的“家事、国事、天下事”,葛剑雄眼睛闪光,声调起伏跌宕,从一个提问延展开来,举一反三,不再是往常欢愉的神情。

他的学术热忱通过研究成果和言论心得逐渐收集成册,有《普天之下》、《冷眼热言》、《中国人口史》等,既包括学术专著、研究随笔,又有时事热评、读书笔记,最受欢迎的是《统一与分裂——中国历史的启示》,商务印书馆已重印第八次。

过了古稀之年,葛剑雄不再追求具体的目标。孔子说,“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他常挂在嘴边,叨念着,自己怕是达不到那种状态,但七十而思,不断反思自我,总结经验与对错,他有这样的底气了。

 

难保证绝对真实

我喜欢到外面给大家讲历史,小到街道、中学,大到部委,只要时间允许,我就给大家做历史科普。上个月我还去了新疆石河子大学,讲一天,就和学生聊聊现在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历史。

中国非常重视历史传统,“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孔子的价值观念就是该记的就记,不该记就删掉,如果正史有缺陷,要帮他改写。春秋笔法就是这样,编写历史要顺从主流价值观,让大家知道,这个朝代的兴盛是得天命,有上天庇佑,自然就有天然的合法性,这就是历史哲学。

所谓历史的真实性、真相就像绝对真理一样,可望不可及。历史本身由留下来的史料拼凑而成,是一种有选择的记录,即使你没有私心,如果个人的价值观和政治立场不同、经历和视野不同,记录的内容都会千差万别。在古代,对民间生活记录相对又少,记录手段和技术粗糙,更难保证具体事件的绝对真实。但作为研究者,我始终捍卫“学术无禁区”,只要我们不放弃对真实的追求,至少可以慢慢逼近它,如果放弃,那么只会越来越远。

2018年2月于智利百内国家公园登山 图/受访者提供

比如我讲“一带一路”与“古代丝绸之路”,讲到第六年,大家才慢慢接受与想象中差距甚远的丝绸历史。之前人们总以为丝绸之路是中国人起的名字,是我们主动开创的,都不对。“丝绸之路”的概念是1877年由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正式提出的。他考察发现,早在汉武帝时期,就存在一条从中国古都洛阳到中东撒马尔罕的路线,他认为这条路线的贸易主要是丝绸,所以命名为“丝绸之路”。但我们后期的研究表明,早在三千甚至四千多年前,小麦、黄牛、青铜等已经从西亚、中亚传入中国,中亚通向黄河流域的路已经存在。这些史料证明,丝绸之路是别人主动进来。借鉴这段历史,我们谋划互利共赢的方法,对我们推动“一带一路”才是有利的。我们现在时常提“文化自信”,并不是肯定我们的文化最先进、最发达,而是认识到什么是最适合我们的国情民情,并植根本土长期发展下去,又能够吸收其他文化的精华,这才是真正的自信。正如费孝通先生所说,“美人之美,各美其美。”

很多人接着会问,那要如何贴近真实?近现代的史料多,古代的史料少,但基本规则一样,根据逻辑推理和常识,也查看细节和用词是否符合当时的历史时期,所谓去伪容易,求真难。历史发生的当事人都由自己的利益和价值观支配,我们需要认识到这一点,也许后人作为旁观者,会看得更清。

我讲这些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够正确认识历史。现在市面上有很多戏说历史的书籍,讲故事的能力很强,这是种商业需要,满足大众的好奇心,不是历史本身的发展趋势。比如《明朝那些事儿》,明朝留下来的史料多,历史学家负责研究哪个是真的,写书的人可能三条材料里面选一个最好玩的,也算有依据,他适应大多数非专业者的阅读水平和兴趣。从历史角度出发,要先考虑历史的真实性,再考虑可读性。讲历史故事做得好对普及历史知识很好,学术含量不一定高。但是没有好的研究,普及历史是做不好的。不能忽视二者的区别。  

我鼓励真正的学者为自己的研究成果做普及工作,像我这样,写书或讲讲课。现在社会分工如此精细,不公开展示你的才识,影响面太小,很可惜。公众和你专业以外的专家都不知道(你的研究成果),也就谈不上为社会做贡献。

不管是出于个人兴趣还是丰富精神世界的需要,历史都是一种知识养料。过度追求物质目标只会让人穷奢极欲、盲目忙碌,人的贪欲永远得不到满足。学习历史也许看不到现实意义,但如果我能帮助大家从观念上纠正一些错误的历史看法,让人能够清醒、理性地看待历史,就可以从历史中更好地理解现实生活。如果哪天我讲不动了,就自娱自乐,也很知足。

 

提意见要有底线

我一直强调批评、提意见要有底线和方法。首先,最大的前提就是明确发言的目的,我的出发点一向是让相关部门做得更好,完成我们每个人在职在位的使命。

研究历史的人看得很明白,每个国家都有言论底线,斯诺登的例子就很清楚。如果我出于好意,说话的方式合理,那么对方还是有接纳提议的可能性。我向教育部反映过很多问题,多数都是直接在政协会议上向相关领导反映,高校退休教师的经费发放、考研泄题、学术腐败问题,也有一些是内部提交,部分提案有关部门也会认真讨论、采纳甚至在实际中改进。

其次,要考虑清楚与你对话者的身份和立场。有的提议或批评不宜在公众场合说,对大学生的教育不能讲给初中生听……避免产生误解,因为网上歪曲、伪造信息的情况很多,会给个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当然,有关部门尚未采纳也不代表你要放弃对正确的坚持,这又是个人内心的底线。

2014年,葛剑雄

在复旦大学图书馆做馆长七年,因为懂得严守界限,我没有让人在学术上干预我们。有一次,外面寄来一批民国时期的刊物,有关部门忽然来没收,被我拒绝。我告诉了学校党委,交给他们处理,这才是正常途径。后来双方解释清楚了:我们当时准备扩大图书馆馆藏,把书交给北京的一个单位帮忙复印,对方私自售卖复制品,文化执法部门查处违规没问题,但我们用于研究收藏是两回事,我们也有原则,之后对方也没再为难。  

普通人要从理论上服从大的历史规律,这个容易,但要真正解决问题,又涉及小的具体规律,另外还有机遇,这才是比较难得的。这种规律、趋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它取决于你的社会经验、学科基础、逻辑分析能力,以及某种灵感和天赋,还需要自己能有自知之明。

我对自己有信心,一是我有职业道德,每项工作都保证守住底线。担任图书馆馆长,我每天抽空看微博@我的问题,或者请大家来办公室咨询,第二天我就吩咐图书馆相关部门去解决学生的诉求;政协开常委会,出席率和提案我都认真按指标完成,从不请假;学校历史地理研究所的工作量,我也超额达标。该做的事我都做到,说话自然有底气和分量。

二是我能很好的理解国家发展形势。我们这些老人,经历过几个时代,看透了个人命运的沉浮。我这个人关注的事很广泛,既然个人的安全、自由是建立在国家制度和公共利益上的,我不如做些维护公共利益的事。

我出版过很多书,反映社会病灶,比如人口史等。有的书有很多发行量,有的没有多少人看,我也平静地接受。但它留下来了,万一可以对未来产生一些积极影响,那就功德无量了。

作为知识分子,自带公共属性,应该以专业知识去关注和分析社会问题,但我如今从很多职位上退下来了。2018年初,我在第十二届政协委员会常委的任期结束。我个人没有那么崇高的使命感或者信仰,只希望自己一生过得有趣、有意义,如果小我和大我能因此有一些契合,小我变大了一点,我就很知足快乐了。

 

活在当下的智慧

这几年,我外出讲座,常有人问我怎么抵制手机的诱惑,这个问题有点可笑,手机只是工具,我倾向于不用24小时和别人保持联系,我也没有从事需要一直保持联络状态的工作。使用情况因人而异。就像刚开始有了汽车,人们担心走路少了,影响健康,现实是如今开车的人依然会跑步,他节省出更多时间,健身方式也更多样。你学习使用电脑,也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让你有更多时间做其他感兴趣的事。比如练书法,不妨碍你写一手好看的字。

2019年5月新书发布会为读者签名 图/受访者提供

还有人抨击读书的功利性,这是瞎说,应该强调别过度功利,但没有功利怎么会有动力读书,没有好处的事人会做么?批判碎片化阅读也不对,互联网时代,人接受到的信息量急速增长,难道你看到量子力学你也要系统地学习么?当然是简单查看网上量子的介绍就可以,接受知识碎片是没问题的,包括在手机上听一些课程也很好,需要警惕的是垃圾,编造出来的东西就没意义了。轻阅读也是好的,图画书籍刻画得更加形象,易于理解。但很多议题是轻松不起来的,比如南京大屠杀。如果你做研究,则要培养抽象思维和逻辑分析能力,必须系统学习,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诸如此类的问题反映我们的年轻人很焦虑。虽然社会充满不确定性,但在我看来,改革开放让更多人平等接受教育,有了改变命运的可能性,我们是幸运儿。年轻人的问题在于没有很好地定位自己,好坏要学会比较,横向纵向,恰当地比较。年轻人买不起房,现在哪个国家的年轻人一毕业就买房了?恐怕没有吧。日本很多高校的教授一辈子都租学校的房子,有的人退休了才有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屋。或者你可以买其他城市的房子,我有个山东的学生,一毕业回了济南,他就说上海房价太贵,认为没必要留在这里,负担太大,很果断地回老家了,现在结婚生子,过得很幸福。

如果你个人的生活水平不能高于一个地方的平均水平,那是不是可以考虑降低标准,如果认为自己技不如人,那就理性分析自己的能力,调整自己的目标和心态,去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有的人很执着,那就付出多一点代价,不要抱怨,也可以。

社会依然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总体进步了很多,什么身份做什么事自己要权衡清楚,每个人的权利和义务,能力和收获,要把握好相互关系,不管在哪个国家,要想生活愉快,就要遵守社会运行逻辑和规则。

以前我们有个同事,为了考博,中午也不吃饭,拿两个馒头就去图书馆读书,还到处打听别人的复习情况,把自己弄得非常紧张,后来毕业论文都没通过。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比我还小一岁,我要是也这么想不开,心里装着包袱,难道日子就不过了么。社会上诱惑很多,今天有人做证券,你看他发财了,也许明天就破产了,人的天赋、条件和运气都没法比,你没有能力改变,就要想办法合作,找准自己的位置。拼得你死我活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有些人的心态和体力都不适合竞争,我以前每天忙到夜里两三点,早上六七点就起床工作了,我身体没有问题,但我从不鼓励大家学我,该休息要休息,找准自己的节奏就足够了。

现在老龄化也很严重,这是全人类面临的难题,亟待解决。中国的城市、发达地区和知识分子群体的老龄化最快最严重,是未富先老,就业是延迟退休还是鼓励早退给年轻人机会,政府都要慎重决策。我做人口史研究,知道关键要有精确的人口数据,有了数据才能正确分析,还要防止民粹化倾向,比如全民医保,人的欲望总是无限的,而医保覆盖越广,人民的负担越大。进养老院是个好办法。但是在北方城市,送父母去养老院是不孝顺的做法,这样的观念要改变。养老的设施条件更要改进,现在很多年轻人开始注重养生、保健,未雨绸缪,老年人也应该这样,努力延缓衰老,加强自我保健,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也为儿女减轻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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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总第631期
出版时间: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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