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丨“没有人会喜欢我”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曾旻 日期: 2019-05-27

人们接受一个新的概念,特别是这个概念还与自身几十年的人生经历截然相反时,其难度可想而知

“根本不可能有人喜欢上我。”A这样开启了她今天的话题。

“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感觉?”咨询师尝试询问A。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感觉。”A开始讲述被别人不喜欢的经历。从一个暧昧的眼神、一次语气不佳的回应、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任何细枝末节的信号,都让A感觉到,别人不喜欢自己。

哪怕她精心化了好久的妆容,可当别人盯着她的脸看的时候,她都不会觉得那是在欣赏她,而是下意识地躲开那样的目光。她害怕被别人看穿:精致妆容背后,是一个卑微的灵魂。于是,她渐渐地也不化妆了,别人眼神中的意味变得更加清晰——那绝不是欣赏,而是嘲讽和攻击——A非常确信。

“是什么让你这么确定呢?”咨询师很好奇。

A缩了起来,警惕和害怕的情绪在她脸上浮现。她说:“你好像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相信你感觉到别人不喜欢你。我想了解更多细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讲个具体的事例?”咨询师充满关怀地询问。

A半信半疑地开始讲述,从读书的时候开始,她就感觉到身边的人总是不喜欢自己。有时候,是一些她觉得很明显的迹象,比如室友们总是不会叫她起床,而她们自己结伴去上课。有时候,是一些她自己的猜测,比如她请室友帮忙带饭的时候,对方犹犹豫豫的神情。这种感觉在工作之后变得越来越糟糕,A感觉身边的人总是盯着她。那种眼神里,带着指责和攻击,让她十分害怕。

说着说着,A的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泪水滴到她的手上。她感觉很抱歉,让咨询师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你不用为此抱歉。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情,包括流泪。”咨询师这样告诉A。

A小心翼翼地表示感谢,低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A慢慢地抬起头,半信半疑地问咨询师,“可以把灯关掉吗?”

咨询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关切的询问:“灯光让你有什么感觉?”

“有些刺眼,感觉被这样盯着,会很难受。”

“如果能够不那么明显地感觉到被我看着,你会觉得放松一些,对吗?”

A点点头。咨询师只好把灯光调得暗了些。于是A开始讲述自己更多被别人讨厌的事情。

感觉自己不会被别人喜欢,甚至被厌恶和指责,是在抑郁的人身上最常见的情况之一。有时候,别人不见得需要真正做什么,他们自然会捕捉不被喜欢的细枝末节。从根源上看,这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有一个非常糟糕的自我形象,不论别人是否喜欢,他们自己便不喜欢自己,在他们内在的幻想中,已经把自己指责了千万遍了。精神分析学家常常对抑郁症有这样一个判断:抑郁是攻击指向自身。

在他们发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时,无法与这种不同和平相处,但也难以向外表达对分歧的愤怒,他们只会把这种不同归责于自己。“为什么我不能合群一些?”“为什么他们都那样,我要这样呢?”等等。所以,室友结伴同行时,A会感到羞耻和自责,而不是愤怒和不满。同事聚在一起讨论什么的时候,A会感到孤独和恐慌,而不是自然接受或心怀不甘。

如何让他们相信,“自己是值得喜欢的”这件事,就变得异常重要,也非常艰难。因为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他们内在自我印象的概念。人们接受一个新的概念,特别是这个概念还与自身几十年的人生经历截然相反时,其难度可想而知。但是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或许也就不必那么着急要说服抑郁的人赶紧变得积极起来,而是要保持耐心等待,他们或许慢慢就能接受新的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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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7期 总第615期
出版时间:2019年1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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