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丨寻找乔治·R·R·马丁“创世”蓝本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徐琳玲 日期: 2019-05-27

“创世者”乔治·R·R·马丁说:我是在真实宇宙之上创造了一个“第二宇宙”的。

头图:玫瑰战争中的约克王朝爱德华四世,艺术家Richard Burchett的作品《Sanctuary》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创世者”乔治·R·R·马丁说:我是在真实宇宙之上创造了一个“第二宇宙”的。

“例如,还有什么虚构故事能比‘玫瑰战争’和卡佩王朝更精彩和迷人的呢?”

作为一名“冰火”书、剧(已弃)双修粉、欧洲中世纪史爱好者,本文作者结合马丁的阅读书单和其个人创作自述,对马丁的“创世记”做了一次粗略而谨慎的考证,以下为部分内容。

 

狼狮之争和“五王之战”

——“玫瑰战争”,苏格兰-英格兰数百年冲突,英法“百年战争”

对王权的争夺,无疑是《冰与火之歌》里排名第一的故事线。

显而易见地,马丁参考、选取了欧洲中世纪史上三组重要的王国矛盾和冲突,在其历史基础上编织、想象和再创造,书写下维斯特大陆上的一幕幕血与火、阴谋和背叛的权力游戏。

其历史蓝本来源:一是英国史上的“玫瑰战争”,二是苏格兰和英格兰数百年的历史恩怨,三为英法之间的“百年战争”。

兰开斯特家和约克家原本是英格兰金雀花王室的两大旁支,同属英王爱德华三世的子孙。1455到1485年,这两大家族为争夺英格兰王位,展开长达三十年的血腥内战,英国的贵族、大小领主们都卷入其中。因为两大家族的家徽分别为红玫瑰和白玫瑰,史称“玫瑰战争”。

在“玫瑰战争”中,三个国王(亨利六世、爱德华五世和理查三世)被杀害,十几位王子和冒名顶替者掉了脑袋,65位贵族阵亡,数以千计中小封建主、八万名普通士兵倒在了战场的血泊之中。仅仅在约克附近的汤屯战役中就有28000人失去了生命。

这一切听起来是不是很有“五王之战”的感觉?

在《权力的游戏》中,核心冲突是以狼家为核心的北境贵族和以狮家为核心的南方势力。这里头,还叠加着英格兰-苏格兰南北两国长达数百年的冲突、侵略和反抗的历史影子。短暂和平间隙,南北两国也经常通过谈判安排政治联姻。

临冬城女爵珊莎说:“北境永不遗忘。”2018年在爱丁堡和高地寻访时,我看到了不少当年英格兰入侵的遗迹和保存完好的历史档案,以及听苏格兰人讲起过往时对英格兰人的复杂心态。

 这给文学和影视剧创作提供了数不清的精彩题材,包括广为人知的《勇敢的心》,以及讲述苏格兰女王玛丽悲剧一生的《风中的女王》。

这位苏格兰女王先被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囚禁于城堡18年,后遭砍头。伊丽莎白一世一生未婚,去世前把王位传给玛丽女王的儿子:詹姆斯一世。自此,苏格兰和英格兰南北合并为一国。

 

“少狼主”罗柏·史塔克——约克王朝爱德华四世

“少狼主”罗柏·史塔克

罗柏·史塔克是《权力的游戏》中史塔克家的长子,因担任国相的父亲在君临城被王后瑟曦以谋反罪砍头,起兵反抗狮家,被拥为“北境之王”。他英勇善战,后因违背婚约,得罪了佛雷家族,在“血色婚礼”大屠杀中遇害。

马丁笔下的这位“少狼主”,有着许多来自约克爱德华四世的故事元素。在“玫瑰战争”中,因为父亲战死,19岁的爱德华成为约克派首领。在表亲理查·内维尔的支持下,他于莫提梅路口战役打败亨利六世,并于伦敦即位,建立了约克王朝。

当时,新王朝内忧外患。为了巩固新权力,身为“造王者”的理查·内维尔想为爱德华四世安排政治联姻,并亲往法国求亲。谁知,爱德华四世却和一位出身普通的美貌寡妇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史称“白王后”)迅速结婚。而且,这位寡妇还带着两个“拖油瓶”孩子。

这最终触怒了理查·内维尔。之后两人关系迅速恶化。内维尔背叛了爱德华四世,他先联合爱德华的弟弟乔治起来夺权,后又和流亡在法国的兰开斯特家族联合,多次企图推翻爱德华的统治。

 

血色婚礼——1440年的“黑色晚餐”,

1693年的“格伦科大屠杀”

第三卷《冰雨的风暴》中著名的“血色婚礼”,是发生在苏格兰境内的真实历史事件——一是1440年的“黑色晚餐”,一是1693年的“格伦科大屠杀”。

1440年,苏格兰国王为了击败敌对的“黑色道格拉斯氏族”,主动提出和平条件。他邀请年轻的道格拉斯伯爵到爱丁堡城堡参加晚宴,并承诺确保他的安全。宴会结束时,国王的手下开始有节奏地击鼓,并端出一颗象征死亡的黑猪头颅。道格拉斯伯爵明白自己死期已到,但他无力回天。他后来在城堡的广场上被处决。这个事件史称“黑色晚餐”。

1692年2月,进犯苏格兰的坎贝尔氏家族与苏格兰格伦科当地的麦克唐纳家族相遇,双方同意遵守当时通行的待客法则。然而坎贝尔的手下违背了这一守则,一夜之间屠杀了大多数麦克唐纳家族成员。这就是“格伦科大屠杀”。

据说,格伦科饭店至今挂着“恕不招待坎贝尔氏”的牌子。

 

坦格利安家族——古埃及的托勒密王朝

坦格利安家族统治维斯特洛大陆长达三百年,他们的祖先来自外大陆。除拥有龙和“非人”的美貌之外,这个家族有一个最奇怪的风俗——为了保持血统纯正,奉行血亲通婚。

从埃及的托勒密王朝,我们可以找到马丁创作的历史蓝本——托勒密王朝的开创者原本是希腊人。在埃及称王后,他们效法古埃及的风俗。从第二代国王开始,大多数的托勒密国王都与自己的亲姐妹结婚,然后夫妻俩以共治君主身份统治国家。与此同时,为了争夺王位,王室内部一直杀戮不绝。

托勒密王朝的末代统治者就是著名的“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她的第一任丈夫就是她的胞弟托勒密十三世。

 

政治漩涡里的“母狼们”:

公主、女王和王后们

相比男人,《权力的游戏》里的女性,是最丰富迷人、也最危险的一个群体。

 

瑟曦·兰尼斯特——“法兰西母狼”伊莎贝拉,

法兰西的伊莎贝拉

“红王后”安茹的玛格丽特

《权力的游戏》里第一反派瑟曦·兰尼斯特是七国著名的美人。骄傲任性、富有野心并且自认为很有政治天赋,同时也非常放荡,和双胞胎弟弟有着不伦之情,和宫中侍卫等诸多有染,并谋害了丈夫:国王劳勃。

瑟曦·兰尼斯特

在她和自身命运的对抗中,有着两头“法兰西母狼”的重叠身影:一为法兰西的伊莎贝拉,一为安茹的玛格丽特。

伊莎贝拉是伟大的法王腓力四世的独生女,12岁时被安排嫁给英王爱德华二世。史传这位国王是个同性恋,他有个十分亲密的宠臣皮尔斯·加维斯顿。大婚当天,加维斯顿就让新王后受尽羞辱。加维斯顿后被贵族们诛杀,爱德华二世又有了新宠:休德斯·彭瑟。伊莎贝拉后来公开宣称“有人挤在我和丈夫之间”。

伊莎贝拉早期对丈夫是忠诚、尽职的,为他生下四个孩子。后随着夫妻矛盾激化,她对丈夫彻底失望,携长子借出使法国之机,滞留不归。在那里,她和爱德华二世的政敌罗杰·莫蒂默成为情人。

1326年9月22日,伊莎贝拉以儿子的名义讨伐丈夫,率军侵入英格兰,活捉爱德华二世并将其监禁。她立儿子爱德华三世为王。不久,被废的国王死在被关押的城堡里,有传闻是伊莎贝拉和其情夫莫蒂默共同将其谋害。

伊莎贝拉以王太后身份摄政,和情夫莫蒂默共同把持朝政多年。爱德华三世成年后发动政变,处死莫蒂默。伊莎贝拉被移出宫,安置在别处,安享晚年。

“红王后”玛格丽特则是英格兰国王亨利六世的妻子。她是安茹的勒内一世之女、法王查理七世的侄女。因亨利六世患有间歇性的精神错乱,身为王后的玛格丽特成为实际的当权人物。

1453年10月,玛格丽特为亨利六世诞下他们的独子:“威斯敏斯特的爱德华”。此时,亨利精神已完全崩溃。有传闻说国王根本不能生育,爱德华王子的生父实为玛格丽特的盟友:萨默塞特公爵或威尔特郡伯爵。

亨利六世患病期间,由第三代约克公爵理查出任摄政。这位约克公爵野心勃勃,自认为无论从血统还是能力上来说,都比亨利六世更有资格问鼎王位。

这让玛格丽特开始忧心王位的安危。1455年待亨利六世病情好转,在她的操控下,约克公爵被驱逐,而他的宿敌再次得恩宠。“玫瑰战争”由此爆发。1460年,亨利六世被约克家族俘虏,两大家族达成协议:亨利六世终身保有王位,但由约克公爵理查取代爱德华王子成为王储。

这让“红王后”大为不满,她坚持自己儿子的王位继承权。在玫瑰战争中,她不屈不挠地战斗了近20年,于1471年在丢克斯伯里战役被打败,被监禁在伦敦塔中近4年,直到法国国王路易十一将她赎回为止。她回法国后在贫困中死去 。

玛格丽特为人富有攻击性、易怒,却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在养育孩子时表现得很有修养。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贞女”圣德,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

 

“武士女王”西班牙伊莎贝拉一世

西班牙伊莎贝拉一世

“龙妈”丹妮莉丝,是坦格利安王朝末代君主“疯王”伊里斯的女儿,一个政治的理想主义者,有着强烈的天召感。在她身上,混合着“贞女”圣德,以及西班牙史上最伟大的女王伊莎贝拉一世的故事。

伊萨贝拉的童年颇为不幸,父亲早丧,寡母发疯。她的同父异母哥哥恩里克四世,是卡斯蒂利亚最后一位庸主。伊萨贝拉的整个童年和少女时期,一直被当作政治斗争的棋子,先被安排嫁给英国国王爱德华四世,后被嫁给阿拉贡王子斐迪南;中途还差点被兄长卖给一个臭名昭著的淫棍教士。

后因国王和贵族矛盾激化,伊莎贝拉的胞弟阿方索被贵族拥立为新国王,但不久就暴毙。伊莎贝拉选择与国王和解,条件是由她成为王位继承人,并有自己选择婚姻的权利。恩里克四世答应了,但等危机解除后,又反悔。两人之后展开了诸多斗争博弈。

王兄驾崩后,伊莎贝拉自立为女王,要求王国内的贵族和主教向她效忠。她抚平了丈夫想当国王的念头,采用了双王模式,把丈夫写在前面,而自己掌握实际权力。

伊莎贝拉女王的功与过如下:彻底驱逐西班牙的穆斯林;资助哥伦布发现美洲;建立异端裁判所;生养了数个成为国王王后的孩子,欧洲多个国家的君主都是她的后代。

值得一提的是,陪伴在少女时代伊萨贝拉身边的,有一位忠诚的侍从:“大元帅”贡萨洛,他是一名杰出的军事家。据说他对女王一直有着柏拉图式的爱情。为了女王的声誉,贡萨洛后来选择离开。

这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对“龙妈”一往情深、最终为女神而死的“大熊” 乔拉·莫尔蒙爵士。

 

  “高庭玫瑰”玛格丽·提丽尔——安妮·博林

安妮·博林画像

“小玫瑰”玛格丽·提丽尔妩媚聪明又有政治手腕,善于笼络人心,是贵族少女中少见的天生“政治动物”。在中世纪的欧洲,王室和大贵族家的女子大多为政治牺牲品,主要用于家族间的政治联姻。即使有极少数女性涉足政治,最初也是被他人左右的棋子,如同小说里的瑟曦、珊莎。但玛格丽则不同。

“小玫瑰”玛格丽·提丽尔

和这朵“小玫瑰”最神似的,恐怕应该是安妮·博林,亨利八世的第二任王后,也是著名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生母。

安妮·博林最初是亨利八世首任王后凯瑟琳的侍从女官。据说容貌并不出众,但非常有手腕、也非常有魅力,拥有诸多膝下之臣。很快,风流成性的亨利八世就对这朵“宫廷之花”展开追求。但是,安妮·博林的目标绝不是做国王的一个情妇,她对亨利八世欲擒故纵。最终,亨利八世为了和她结婚,发动了宗教改革,永远地改变了英国的历史。

婚后,亨利八世对她的热情消退,又有了其他的情妇。等安妮诞下死男婴后,两人关系恶化。她后被亨利八世以通奸罪名关进伦敦塔,斩首。

非常凑巧的是,在show time 2007年推出的美剧《都铎王朝》中,扮演安妮·博林的,正是“小玫瑰”的扮演者、英国女演员娜塔莉·多默尔

 

珊莎·史塔克——“白公主”约克的伊丽莎白

约克的伊丽莎白

珊莎是的史塔克家的长女,是典型的贵族淑女,喜欢歌谣和柠檬蛋糕,做着嫁给英俊王子的美梦。当接连遭遇父亲被杀、兄弟们遇害,她也沦为宫廷里的“人质”。因为史塔克家族长女的身份,珊莎成为各方政治势力觊觎北境的重要“棋子”。她在磨难中逐渐成长,后夺回家族领地,成为操控政治的权力玩家。

珊莎·史塔克

熟悉“玫瑰战争”的马丁,很可能是从英格兰约克家族的最后继承人伊丽莎白的遭际中得到了灵感。她是约克王朝爱德华四世的长女,以美貌著称,史称“白公主”。

爱德华四世去世后,他和“白王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子女被宣布为非婚生子,理由是他曾与一位寡妇有法律婚约,这使得其后所有婚姻契约皆属无效。他的弟弟理查德三世据此夺取了王位。

一下子,伊丽莎白从高贵的公主沦为卑微的私生女,她的两个弟弟则被投入了伦敦塔,之后神秘失踪——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塔中王子”。人们普遍认为:两位王子是被他们的叔叔、“驼背王”理查德三世谋害的。

伊丽莎白一度被安排住在叔叔的宫殿里,当时有传闻说理查德三世曾对这位美丽的侄女有过觊觎,想娶她为妻。但据史学家考证:理查德三世另有计划,想把她作为政治联姻工具,嫁到国外。

伊丽莎白的母亲、“白王后”后和属兰开斯特一派的玛格丽特·博福特郡主结盟,选择支持后者的儿子、流亡法国的亨利·都铎问鼎王位。

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积怨已久的两大家族进行了谈判——条件之一是让兰开斯特家的带领人亨利·都铎,迎娶约克家的第一继承人伊丽莎白,以结束“玫瑰战争”。

1485年,亨利·都铎在博斯沃思原野战役中击败理查德三世,加冕为亨利七世,英格兰自此进入都铎王朝时期。亨利七世如约迎娶“白公主”。但直至“白公主”诞下一个儿子后,他才为她举行了王后的加冕仪式。

这是一桩事先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政治婚姻。难能可贵的是,“白公主”和亨利七世之后琴瑟和谐,一生恩爱。“白公主”为亨利七世共诞下三子四女——次子就是著名的亨利八世,她也是伊丽莎白女王一世的祖母。

 

“权力游戏”的幕后玩家

 

铁券银行”——中世纪意大利威尼斯、佛罗伦萨的金融家族

在“冰火世界”里,还有一股重要的势力——“铁券银行”。他们不直接参与权力的争夺,却是“权力游戏”的幕后玩家。他们向七国的君主和领主们放贷,做政治投机的生意。维斯特大陆内战期间,诸多贵族家族都向“铁券银行”借贷,用以购买雇佣兵、粮食、军械等等。

这显然是意大利银行家族势力在“冰火世界”里的化身。在中世纪和现代早期,迫于天主教会的强大压力,欧洲各国禁止放贷收取高息,但在教皇眼皮底下的意大利,却活跃着相继统治欧洲金融业数百年的巨贾望族,最有势力的有佩鲁奇、巴尔迪、美第奇和热那亚的家族。

1338年左右,英王爱德华三世开启了和法国的“百年战争”序幕。为此,他从佩鲁奇和巴尔迪借贷125万英镑,其中购买军事装备的75万英镑,利率为50%。

除了向英王收取高额利息之外,这两家意大利银行还得到了王室管制的各种商业和贸易特权。他们垄断了英国的羊毛销售以及小麦出口等贸易。作为国王的银行家,他们还可以利用英国财政署强制收缴其他英国债务人的欠债。

1343年爱德华三世停止还贷,两家银行先后破产。之后,佛罗伦萨的另一银行家族:美第奇家族崛起并取而代之,成为欧洲大陆实力最雄厚的金融势力。

乔治·R·R·马丁(中)与《权力的游戏》演员合影

(参考书目:丹·琼斯《金雀花王朝》《空王冠》;克斯汀·唐尼《伊莎贝拉:武士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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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总第631期
出版时间: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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