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丨瓦拉纳西 无条件拥抱模糊与晦涩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欧阳诗蕾 日期: 2019-03-26

生命是一场幻觉——整个印度好像在告诉我。

“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度,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2月,印度瓦拉纳西,恒河边一家旅店的老板向我徐徐展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容。尽管我问的只是“请问我能用这个插座吗?”

在这次印度之行中,类似的对话已经发生了好几次,我遇到的当地人似乎都不愿放过任何可以抒发这份自豪的机会。

瓦拉纳西是我这次行程的最后一站。当我乘坐的出租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纹丝不动后,司机建议我下车拖着行李步行去旅馆。这条宽度仅容两辆车并行的道路上,轿车们陆续熄火,人力三轮车继续尝试推行。一浪高过一浪的汽车鸣笛声中,我已精神衰弱,和其他行人在车缝中慢慢移动。一位大爷坐在路边自家高台阶的院子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街道上的一切。

清晨恒河边卖布匹的人

得知我抵达瓦拉纳西后,曾向我多次夸赞印度的友人主动坦白,她的印度之旅全程处于崩溃状态,而瓦拉纳西则是整个行程的崩溃顶点。对许多中国人而言,印度是一个让人态度复杂的陌生邻居,它混乱肮脏,却因为悠久的历史和纷繁的宗教备显多彩,而这些元素在瓦拉纳西都有了集中的体现。

神明崇拜是印度人民生活的一部分,更何况是在圣水流经的瓦拉纳西。游客们常能看到佛教、锡克教、伊斯兰教、耆那教的信徒同时出现——这些宗教的装扮比较好认。街道上遍布着宗庙和神龛,不时就有一辆运载着待焚烧的尸体的车路过。印度教笃信轮回转世,拥有3亿多种神明。这里的焚尸处附近住着人,抛入骨灰的恒河有人洗浴、祷告,有牛饮水、排便。

恒河夜祭

老城巷道极窄,最常见的小道仅可供一二人通行。好几次我都与正对着墙小便的男士狭路相逢,他继续排泄,我继续侧身从他旁边经过。砖石路上每天都会出现新鲜的粪便,它们的来源——老城的狗、牛、羊——喜欢在路中间躺着。我到的第三天,瓦拉纳西下了雨,湿粪便和被泡发的干粪便被雨水混在了一起,路面黏腻,很容易滑倒。

恒河夜祭

瓦拉纳西有三类游客,一类是奔着《国家地理》插图、抱着长焦相机的图片采撷者;一类是完全融入当地的沉浸式体验者,我看到好几位外国游客一副拄着木杖、赤脚行走的苦行僧打扮;最后一类是我这种普通游客——走错了片场的感觉,我已经上呼吸道感染,咳嗽严重到咳出了结膜炎。

是不是我太娇气了?我自省。为什么人们丝毫不在意灰尘和粪便?为什么人和动物随时随地酣睡?在这里,不同人、不同生物就像几条永远不会交接的航道,彼此近乎和气地熟若无睹。印度的生活景象比西方社会更多样、更矛盾,甚至已深不可测,这个古老、蕴含着哲学传统的国度为自己提炼出的主题是“Incredible India”。

赋予印度不可思议魅力的正是它几近断裂的多元化。不可知论、无神论与多种宗教并存,由此产生的政治暴乱骚动也不时发生。印度一边沿用着宗教与种姓的仪轨,一边在经济全球化下以更清晰的数字解构着种姓造成的社会等级。大城市的精英们奉行平等和民主,而更广大的底层民众将政治领袖圣雄甘地、尼赫鲁家族奉为新神。

而这个处处呈现断裂之姿的国家竟然能长期保持稳定,城市依旧让人觉得运行顺畅。比起隐含着期望不同人接受更深层次的同质化的西方多元文化主义,印度拥有一种无条件拥抱模糊和晦涩的能力,正如这路上不断有人告诉我的话,“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这也许要归功于深入印度人骨髓的安贫乐道、野鹤闲云。

离开瓦拉纳西那天的凌晨5点半,我被恒河边的晨祭声吵醒,非常愉悦地下楼办理手续,楼下只有我和一位男性工作人员。当我打印机票行程单时,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一转头,看到这位男士正面朝我自慰。我已被此前十多天的印度经历磨练得达观泰然,我道别,走之前甚至还说了一句“Morning”。

当我提着行李箱走出迷宫一样的老城,来到恒河边,我见到了开阔的景色。清晨的河边有许多人洗浴、洗衣,两只黄狗与两只白狗遥遥对视端坐着。恒河很静,足以让我平静,足以让我无视掉不断追上来告诉我能带我去看焚尸的推销者。

生命是一场幻觉——整个印度好像在告诉我——每当我濒临崩溃时,它总能给我希望,然后又毫不费力地摧毁之。这个国度不会轻易让我在记忆里写下关于它的优美诗篇,却留下了只属于它的浓墨重彩的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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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11期 总第589期
出版时间:2019年0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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