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丨西蒙·蒙蒂菲奥里书写权力与人性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徐琳玲 日期: 2018-12-25

“我所亲眼看到的,帮助我真正地理解了政治和权力。所有的历史学家都应该去亲历战争,或者直接去参战。而我们总是习惯于待在一个轨道里,做同样的工作”

在钟书阁,西蒙·蒙蒂菲奥里端着一杯香槟酒给读者讲起了故事:

想象一下:伦敦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他就读于一所寄宿制学校。那是中上阶层人士送他们孩子来读的学校,有点像《哈利波特》里描写的那样,但那里不教魔法。男孩子们整天玩板球、玩网球,在课堂里学古典语言、学拉丁语。

其中有一个男孩却在读托洛茨基的自传,他还买了毛主席的著作,读了斯大林写的《苏共简史》。其他男孩子都在收集流行歌手、足球明星和板球明星的照片时,他却在研究学习毛泽东思想,而且,往往是在上拉丁课或者英语课的时候。

当其他男孩问他:你对丘吉尔的看法是什么?他拿出自己的“小红书”,说我对毛主席更感兴趣。

这个男孩后来写了很多关于俄罗斯和苏联历史的书。这个男孩就是我了。我承认我当时是一个很奇怪的小孩,但是,我就是这么开始对权力和政治的学习的。

“我那时其实就是一个傻小子,想做一点反叛的事——布尔什维克主义是宣扬无神的,然后它又很浪漫,我觉得它很浪漫,很理想主义……”当我私底下再提起这段往事,他眉头一挑,“但在俄国革命时代,很多布尔什维克就是来自富裕的中上等社会阶层。所以,这样的事真的发生过。”

20岁时,读小红书的男孩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和斯大林的情事》。

这是关于一个英国寄宿制学校的男孩单恋上斯大林的诡异故事。“一个黑色喜剧。不用说,那就是我自己的故事。”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随意地卧倒在休息室的沙发椅中,慵懒得如同一头大型猫科动物。每当觉察到有摄影师用镜头在抓拍他时,他迅速掉转过去,双眼直逼镜头,眼神犀利,极富镜头感——作为受大众喜爱的历史学者,他曾多次和BBC合作,参与拍摄了有关耶路撒冷、罗马、拜占庭、维也纳等主题的系列历史纪录片。

 “对我来说,讲故事是一种天生的能力。我从小就着迷于故事,也喜欢讲故事,读了很多小说。我一直想当一个小说家。”

尽管事实上,他是以一系列畅销的非虚构历史著作收获声名的,包括《耶路撒冷三千年》、《青年斯大林》、《罗曼诺夫王朝》、《斯大林》。目前,前三部作品的中文版已被中国内地引进、出版。

 

“所有的历史学家都应该去亲历战争,或者直接去参战”

1991年年底,26岁的西蒙·蒙蒂菲奥里遇到了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

当年12月25日,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次日,苏联最高苏维埃通过决议,正式宣布苏联停止存在。一个在20世纪存在长达近70年的“超级大国”在顷刻间解体。

他兴冲冲地赶往莫斯科。自孩提时代起,他就阅读了不少有关沙俄和苏联的历史书。现在,他终于能够见证历史的发生。

蒙蒂菲奥里出身于伦敦一个富裕的犹太裔知识精英家庭。他的父亲是精神科医生,母亲则是法官兼演员。弟弟尼古拉·休·蒙蒂菲奥里也是一位有名气的作家,当过律师和记者。

这是一个彻底英国化了的犹太裔精英家庭,遵循着英国精英阶层培养下一代的培养模式——孩子们在伊顿、哈罗公学接受教育,然后就读于剑桥或牛津,按部就班地成为一名中上流社会的精英和绅士。

从哈罗公学毕业后,蒙蒂菲奥里进剑桥大学主修历史学,并获得博士学位。

随后他四处游荡、频繁更换工作。学术机构于他从来没有任何吸引力,“我就想当一个独立的学者,一个独立的作家,不受雇于任何人和机构。就是今天,我也不受雇于任何人。”

这个年轻人做过五花八门、奇奇怪怪的工作——“在大街上扫过落叶”,为以色列一家马桶公司兜售过马桶……再后来,他进了一家投资银行的纽约分部,成了一名每天穿着高档西装、打着领带的投资银行家。

“我是一个糟透了的投资银行家,每天都亏钱,亏了很多很多钱,不是我自己的钱,都是别人的钱。”他半真半假地忏悔道。

对这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而言,循规蹈矩的人生是一种折磨:“我一直都想逃,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昂贵的寄宿制私立学校,令人尊敬的著名学府。我想当作家,过一种冒险的、刺激的生活,一种真正有趣的人生。”

1992年到达莫斯科后,他成为一名独立的战地记者,前往高加索和黑海地区进行战事报道。苏联解体后,这一地区常年累积下来的民族、宗教、政治矛盾在短时间里迅速激化,成为加盟共和国“内战”的首发之地。

蒙蒂菲奥里为《纽约时报》《镜刊》《每日电讯》《泰晤士报》等等媒体供稿,但不愿受雇于任何一家报纸和媒体机构。

他几乎是唯一一个跑到高加索地区采访报道的西方记者。当时,大部分西方主流媒体的记者聚集在莫斯科,“因为那里是所谓大事件的发生地。”他嘲讽说“但我想亲眼看到那些具有巨大潜力的军阀、政治寡头是如何崛起的。”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名记者,“我只是借此经历,更像一个目击者和记录者,一个正在接受训练的写作者。”

1992到1996年,他在高加索和黑海地区待了足足五年,足迹遍布第比利斯、格鲁茨尼等地。他采访报道了格鲁吉亚的政变、街头暴乱,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之间爆发的战争。“几乎每到一个城市,第二天就爆发内战”,常常是第二天一早醒过来,朝窗外一望,发现政变已经发生——又一任总统被推翻了。

尽管俄语说得总是不够流利,蒙蒂菲奥里发现自己很擅长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他结交的对象里有总统、军阀和搞街头暴力的反对派领袖等等,“我就是直接去见他们,然后和他们见面、聊天。也许因为我是那里唯一的西方记者,而他们希望有一个西方记者来听到他们讲故事。”

在那段最混乱动荡的时期,他和格鲁吉亚独立后的三任总统都交上了朋友,“尽管每一任总统总是被后一任推翻。”其中包括在位不满九个月、被推翻后流亡车臣而遇害的第一任总统兹维亚德·加姆萨胡尔季阿。

在蒙蒂菲奥里眼中,小个子的加姆萨胡尔季阿“是一个内在充满矛盾的人”。

他是个研究莎士比亚的学者,在苏联时期曾是一个持不同政见者,还当过克格勃。我跑去见他,他想和我谈谈《李尔王》。当时,总统府外面正在爆发战争;总统府里,我们却谈着莎士比亚。这真是一个非常诡异的时刻。

在总统的办公桌上,我看到了一台电话,那是当时整个格鲁吉亚唯一一部卫星电话,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妈妈打电话了。我说:“总统先生,我可不可以借你的电话用一下,打电话给我妈妈?”他回说“当然可以啦”,然后他说,“我马上要去总统府阳台上对群众发表讲话。当我做演讲时,你可以坐在我的宝座上给你妈妈打电话。”

于是,他走上阳台,大呼小叫起来,伴随着群众的欢呼声、枪声。他在那里怒斥他的敌人、把他们称为“叛国者”。

我站在那里,想我是不是真可以坐在总统的宝座上,我还是蛮喜欢坐在总统的座位上的。然后我拨通了电话,我妈妈说:“你人在哪里?”我说在格鲁吉亚,她说格鲁吉亚爆发内战了,你现在人到底在哪里,太危险了。

我: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她:我听说格鲁吉亚的总统是一个疯子,他引发了内战。

我: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她:你电话背景里吵吵嚷嚷的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像希特勒的讲话。

我:就是这样的,他现在正站在阳台上发表演说呢。

那是我第一次亲身体验到戏剧化的政治。我当时过着非常危险的生活。我想去体验戏剧性的、冒险刺激的生活,我亲眼看到许多神奇的时刻,也有恐怖的时刻。战争可不是开玩笑的,但对作家来说,战争是非常好的素材。

是的,我感到害怕,一直都感到害怕,同时又感到很兴奋。

有过两次在战争中从死神手里逃脱的经历后,这个一心追求冒险的年轻人感受到了真实的恐惧——“我是真正害怕了。那时,我决定再也不去前线了,我要去档案馆工作,和资料打交道。”

1996年,蒙蒂菲奥里结束了自己的记者生涯。他来到莫斯科的俄罗斯国家档案馆,开始为他的第一部历史非虚构作品《叶卡捷琳娜大帝和波将金》做史料搜集和研究工作。

长达五年的战地记者经历,被他视作意义非凡,“无论对我的非虚构写作还是小说”,甚至影响、塑造了他的个性。

“因为我所亲眼看到的,帮助我真正地理解了政治和权力。所以,当战地记者的经历真是一种很好的准备。我认为,所有的历史学家都应该去亲历战争,或者直接去参战。而我们总是习惯于待在一个轨道里,做同样的工作。”

 

“我感受到从克里姆林宫传来的压力”

2001年《叶卡捷琳娜大帝和波将金》出版后,反响不错,先后入围塞缪尔·约翰逊文学奖、 达夫·库珀奖、马什传记文学奖等英语文学的重要奖项。这位年轻的英国作家开始以历史写作崭露头角。

在莫斯科,和克里姆林宫有关系的人告诉他:总统先生和总理先生都非常喜欢他的这本书。“他们跟我说我们想送你一个礼物——我们想邀请你为第一批有机会阅读斯大林档案的西方研究者。”

“我又一次梦想成真了。”之前为了写作《叶卡捷琳娜大帝和波将金》,他常常需要费尽心思、动用各种小手段,才能从俄罗斯档案馆调阅他想看的档案。这样的小手段包括贿赂、动用关系、走后门等等。

现在,除了能够接触到绝密的高层档案,他在俄罗斯档案馆甚至拥有了一间专供他个人使用的研究室。

格鲁吉亚第一任总统兹维亚德·加姆萨胡尔季阿

打开封存着的斯大林档案,蒙蒂菲奥里读到了让他为之震动乃至心碎的许多内容。“你常常看到领袖的一封短信,一个简单的词,在一封文件上随意的一个标注,就有可能完全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和人生,乃至他的整个家庭、他朋友们的命运。”

在这些资料中,他也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事,让他窥到这位苏联最高领袖不为人知的一面。

“譬如,我读到了斯大林小女儿写的信,当时她大概是10到11岁左右,经常玩假扮自己是苏联领袖的游戏,她给自己的父亲、政治局写了很多命令。”

“有一封是这么写的:斯维特兰娜·阿利卢耶娃斯·斯大林写给政治局委员J·V·斯大林、莫洛托夫等等:我特此命令在苏联全境取消所有的家庭作业,为期一年。”

下面是苏共中央第一总书记、首长斯大林的亲笔签名——“我同意,我服从。您愚蠢而卑微的农民”。接着是所有政治局委员的签字。这个搞笑的命令被小姑娘贴在家里的冰箱上。

《斯大林》于2003年正式出版面世,随即获得了英国“国家图书奖”2004年度最佳历史作品奖。不久,蒙蒂菲奥里就从相关人士那里听到一个“坏消息”——总统先生对这本书“非常非常地不满”。

再次造访俄罗斯档案馆,他发现自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问打过很多交道的馆方工作人员:现在,我还能使用之前为我单独保留的研究室么?

“你是谁?我们不记得认识你,我们也从来没见过你。”对方冷冰冰地回复道。

蒙蒂菲奥里顿时感受到“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意”——“我感受到克里姆林宫给我传来的压力。”

俄罗斯档案馆的大门向他关闭后,他只能完全依靠自己来完成资料的寻找、挖掘和收集。为了写作《青年斯大林》,他花费10年跑了9个国家和23个城市及地区,敲开了十几家档案馆的大门。

他过往在高加索地区当战地记者时积累的人脉派上了用场。在拿到格鲁吉亚总统本人签署的通行令后,他得以阅读尘封于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女子学院(GFIML)档案馆里的档案,获得了大量鲜为人知的斯大林青年时代的史料,还有他在格鲁吉亚时期的朋友、同志以及许多当事人从未公开过的回忆录和手记。

和《斯大林》一样,《青年斯大林》以大量新发掘的档案和史料为基础,用大量细节再现了这位苏联第一领袖早年的人生和革命经历。

作为历史学家和作家,蒙蒂菲奥里说自己努力做到公平和公正,唯一的使命是还原历史事实,“既不要受斯大林造神神话的影响,也不要受到反斯大林阴谋论的干扰。”

该书2007年出版后,又为蒙蒂菲奥里摘得英语文学世界多个历史、政治、人物传记门类图书大奖。

在俄罗斯档案馆查找资料时,蒙蒂菲奥里曾被一张犹太裔女人和她家人的照片吸引住,“她在大清洗中被捕,第二天就被枪杀了。她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令人难忘。”

这个令他久久不能忘怀的美丽的犹太裔女人,后来成为他创作历史小说《萨申卡》的灵感来源之一。

故事从沙皇俄国晚期讲起:在舅舅的影响下,出身于彼得堡金融巨头家族的犹太裔少女萨申卡走上了布尔什维克道路,她和秘密警察周旋,开展地下情报工作。20年后,她与一位正在崛起的苏联高层领导结婚并生下两个孩子。不久,她和一位诗人陷入婚外情。但后来,她和她身边的人经历了惨痛的生死离别和人性考验。

在蒙蒂菲奥里创作的小说里,你很难分清什么是虚构,什么是真实。

在《萨申卡》里,主角、情节是虚构的,但故事的历史背景、出场的历史人物全部是真实、确凿的,包括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时的宠臣“妖僧”拉斯普京、苏联时期党和国家的领袖斯大林等。

至于书里那位受雇于神秘金融寡头、在俄罗斯档案馆里寻找历史真相的西方青年历史学家,则有着蒙蒂菲奥里自己的影子,他也把自己1990年代在高加索、莫斯科和伦敦的个人经历写进了小说里。

蒙蒂菲奥里说自己着迷于政治、权力和人性,坦承自己会被“权力的黑暗面所吸引”。

在历史档案和亲身经历的历史和现实中,他目睹了权力是如何产生、生长的,它所具有的强大威力,以及它对拥有和靠近它的人们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权力是一种毒药。它对家庭尤其具有腐蚀性,会无情地摧毁一个家庭内部的亲密性。”

在《叶卡捷琳娜大帝和波将金》一书里,他也展现了权力是如何塑造爱情和两性关系的。

他对这位俄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女君王尤为欣赏和钦佩。“她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物,非常有智慧,在政治上才华横溢,个人的情感生活也非常丰富和活跃。波将金公爵是她一生的挚爱,他们俩之间分享一切,一起统治俄罗斯帝国,他们俩都是非常有才华、非常了不起的人。”

叶卡捷琳娜大帝

“对政治人物来说,要维系一段稳定、健全的亲密关系,这需要非常强大的人格。她做到了。”

 

“我一生都在为这本书作准备”

“1855年7月18日,当见到失落的圣殿时,蒙蒂菲奥里礼节性地撕裂了他的衣服。”

这是西蒙·蒙蒂菲奥里在《耶路撒冷三千年》一书中为他的曾叔祖父、以色列的民族英雄摩西·蒙蒂菲奥里爵士撰写的篇章开头。

2011年,他完成了个人最成功的历史著作——《耶路撒冷三千年》。

这是一本在全球范围内取得成功的现象级畅销书,当年获得英国非虚构类图书年度畅销榜第一名、《经济学人》年度好书奖。该书在台湾出版后,成为诚品书店人文社科类年度畅销榜第一名。

2015年引进大陆后,《耶路撒冷三千年》又成为各大图书榜单社科年度畅销书排行榜上的胜利者。据出版社数据,销量达到五十多万本。

“这真让我感到意外和惊喜——有这么多中国读者会喜欢这本书。”蒙蒂菲奥里说,“这是我最为野心勃勃的一本书,也是我感到最骄傲的一本书。我感觉自己一生都在为写作这本书做准备。”

1935年,苏联领导人斯大林与儿子瓦西里和女儿斯维特兰娜

因为家族和耶路撒冷的特殊纽带,他自幼年起就经常拜访这座城市。当时,蒙蒂菲奥里家在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两边都有朋友。“那真是一段难得的和谐时光。我们当时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友好的、不分彼此的时光很快过去。”他回忆道。

“身为犹太裔,我觉得是一种祝福,不是身为上帝选民的那种祝福,而是拥有一份这么厚重、丰富的历史、文化遗产。”

他个人的家史,就是一部浓缩的犹太民族受难史。

他父亲的家族——蒙蒂菲奥里,是自中世纪起定居于摩洛哥和意大利的犹太裔。1492年,西班牙出台排犹法案,西蒙家这一支以隐瞒种族身份的方式留在西班牙。菲利浦二世当政期间,他的一位先祖逃亡到意大利,把姓氏改为更像意大利人的“塞巴格·蒙蒂菲奥里”。

他的母亲则来自立陶宛的一个犹太裔学者家族 。20世纪初,沙皇俄国对犹太人施行大规模种族迫害,他的外祖父一家逃离立陶宛,他们变卖家产,买了去纽约的船票,却发现自己被骗到了爱尔兰。他们起初定居在利默里克地区,不久那里爆发针对犹太人的骚乱,家族再次避难到英格兰的纽卡斯尔。

蒙蒂菲奥里家族出了不少银行家。其中最著名、富有传奇色彩的,是他的曾叔祖父摩西·蒙蒂菲奥里。他在伦敦证券交易所积累起巨额财富,随后和罗斯柴尔家族联姻,成为生意伙伴。他后来把自己主要的财富、精力都投入到改善犹太人的生存处境上,成为国际著名的慈善家、社会活动家和无头衔的欧洲外交大使。

为了改变犹太同胞在俄罗斯的苦难境地,他曾前往圣彼得堡,和两任沙皇打过交道。自1850年代起,他在耶路撒冷郊外筹资建造犹太人居住区,建了许多救济院、医院和磨坊。

书写曾叔祖父的成就、功绩的同时,西蒙·蒙蒂菲奥里也毫不例外地自揭“家丑”,揭开了这位家族“圣人”、以色列民族英雄的人生“污点”——八十多岁时,老摩西让家中的少年女仆怀孕,并有了一个私生子。

对于“耶路撒冷”这样一个充满争议和冲突的棘手选题,蒙蒂菲奥里说自己努力做到“公平”和“中立”,这包括诚实地面对耶路撒冷的历史事实与神话。当牵涉非常敏感的巴以冲突问题时,他对双方的“黑历史”都毫不避讳,戳破双方的种种神话。

他所依据的,是古代和现代的一手文献、最新的考古发现,他和学者、家族成员之间的反复探讨,以及对耶鲁撒冷一次又一次的访问。

“你必须非常客观及公平,同时,你也必须对宗教信仰拥有必要的尊重。否则你写不了这本书。你不能是某种宗教的护教者,因为所有的宗教、类宗教、政治运动都建立在某种神话之上,如果你把它看作是魔力或者神迹的话。”

“你不能去解释它,描述它是一种好的方式。”

 

“我想当皇帝身边的帝国最高核心班子成员”

人物周刊:读你的《青年斯大林》时,我感到很意外,他竟然曾经是一个诗人,一个神学生。你的书写,似乎揭示了他成为苏联最高领袖的某种必然性。是否可以这么理解:从某种程度上说,他青年时代展现的个性和革命斗争方式,已经决定了他未来领导苏联的方式?

蒙蒂菲奥里:在这一点上,我和你观点不同。诚实地说,《青年斯大林》这本书还没有显露他未来一定会成为苏俄的最高领导人。我认为书中只显示他有这个可能性,但是,索索(斯大林早年的昵称)未必会成为斯大林,他未必成为任何重要的人。还需要经历一系列特殊的历史环境、事件和巧合。而且,他本人也被俄罗斯内战和革命所塑造和影响。

所以,我认为,这是青年革命家最典型的一种人生,它的底色同样适用于其他布尔什维克党人。当时,有很多人都过着这样的人生。但从另一角度说,他是非常特殊的,他非常有天赋,非常坚定和激进。

人物周刊: 除了被富有魅力的人物、有趣故事所吸引,你在你的历史写作中有试图寻找或者求解的问题么?

蒙蒂菲奥里:当然。我总是在探索历史的重大主题,譬如构建一个帝国的意识形态、宗教、政治等等。在我的历史书里,这些都是重要主题。

我对过去和现在之间的关系非常感兴趣。所以,在我的虚构小说里,我把自己有关俄罗斯历史的书都和当代俄罗斯联系起来了。包括《罗曼诺夫王朝》、拉斯普京、斯大林,以及我自己1990年代在高加索地区和莫斯科的很多经历。

在《萨申卡》,有一个重要部分是一位年轻历史学家查找历史档案,想从中寻找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就是我个人的写照。

人物周刊: 你似乎总是对那些大人物充满兴趣,譬如斯大林、叶卡捷琳娜大帝、俄国的沙皇们。你个人的历史观是怎么样的?

蒙蒂菲奥里:我当然是对这样的大人物感兴趣。但是,你知道,历史是由许多人交汇成的巨大洪流,还有经济、技术、制度、意识形态和宗教等等各种因素的合力。我并不认为历史全是关于人的。

但在我的历史写作里,我认为人是向普通读者讲述历史最好的途径。《耶路撒冷三千年》有一点特别,它是关于宗教、帝国而非单个人物的故事。

人物周刊:你的历史写作,既具有学术的准确性,同时在大众中间也非常畅销,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

蒙蒂菲奥里:我不知道,我知道自己做到了平衡,但我不知道如何做到的,这好像是自然而然的,或者你可以告诉我——我是如何做到的。从我的角度,我是为自己写这些书,写的是自己喜欢读的书。

要组织、构建像《耶路撒冷三千年》这样一本书,有大量的抉择要做,有几千个抉择,尤其是涉及外国的部分,帝国、人物,各种角色非常复杂。我尽我所能让这部分历史变得好读,这是非常大的挑战,也是繁重、艰难的案头工作。

写作很辛苦。但对我来说,它的乐趣在于:我现在来到中国,来和你们交流。

人物周刊: 你评判一个历史人物的标准是什么?

蒙蒂菲奥里:也许我们不得不有观点,必须对事物进行判断。譬如像斯大林或者叶卡捷琳娜大帝,他们每天都作出上百个不同的决策。当你写他们的时候,就不得不对他们的这些决策进行思考——他们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的。

即使是一个湖南小镇的镇长,如果我写有关他的传记,我也必须判断他做得对不对,譬如他对小镇主干道上铺设一根新管道所作的决定。这和他是不是大人物没关系,而是身为政治家,他们是如何决策和领导的。

但是,《耶路撒冷三千年》有点不同,因为它里头有这么多彼此对抗的力量,敌对多方都有这么多谎言,所以更需要判断。重要的是你不应带着预设的判断或偏见,所有判断都要基于真实发生的事。当然,我抓住了它。

人物周刊:作为一名天性爱冒险的历史学家,如果可以选择,你希望生活在哪个时代、在哪个国家和地区呢?

蒙蒂菲奥里: 我想生活在中国的汉代。我读过有关这个朝代的历史,我想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中国从这时起真正成了一个大帝国,因为秦朝的存在很短暂。

请让我做汉代一个皇帝吧,或者是一名高级官僚,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大臣。我想当皇帝身边的帝国最高核心班子成员,我在朝廷上是一名大臣,然后回到家里就是一名学者。那会很有意思。

人物周刊:然后顺便还可以完成一本书,帮助你更好地理解政治游戏?

蒙蒂菲奥里:是的,正是这样。哈哈哈。

 

本刊记者  徐琳玲  发自上海

编辑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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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3期 总第601期
出版时间:2019年08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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