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丨79岁“预言家” 向前奔跑, 剩下交由命运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陈洋 日期: 2018-12-13

“要预见未来,关键在于了解过去。人类大脑工作的方式,其实就是通过内化对过去的记忆,进而展望未来”

11月7日晚7点,北京互联网金融博物馆,一位名叫乔治·吉尔德的老人登上演讲台。这是他落地北京28个小时以来的第三场演讲,是他为期两周中国行的忙碌开端。

灰褐色短发,天蓝色衬衣搭配红色领带,外套一件藏蓝色西装,讲台上的他,显得高瘦而笔挺。他是个颇有表现力的演讲者,因为不喜用话筒,一天下来,原本高亢的嗓音已经变得沙哑。但除此之外,你很难从这位年近80的老人身上读到明显的疲惫。他的思维依然灵敏,讲到激动时,会张开双臂,或双手高举过头。

这次活动是为了宣传他的新书——《后谷歌时代》中国版的发行,这是他漫长写作生涯里的第20本书。

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乔治·吉尔德并不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不过,想要来幅速写,借用几个人尽皆知的坐标即可:他的曾祖父是蒂芙尼珠宝(Tiffany)创始人之子;他父亲是美国政商巨鳄大卫·洛克菲勒在哈佛大学的室友;他曾在哈佛与导师基辛格同办杂志;20世纪80年代,他撰写的《财富与贫困》一书销量超过百万册,被誉为“里根改革圣经”;其90年代出版的《后电视时代》一书曾给苹果公司创始人乔布斯重要启发;他也曾被指是鼓吹“电信泡沫”的第一旗手,在7万亿美元泡沫破灭后遭遇千夫所指……

《后谷歌时代:大数据的没落与区块链经济的崛起》是乔治·吉尔德最新著作,英文版 7 月在美国上市后蝉联亚马逊新书排行榜第一。他在书中指出,今日的中心化互联网必将被以区块链为代表的去中心化互联网所迭代。以大数据和机器智能为基础的谷歌时代即将终结。

在公开资料上,他的名字前往往会被冠上“未来学家”、“经济学家”。虽然相比以类似头衔在中国风靡的国外作家——约翰·奈斯比特(著有《大趋势》)、尤瓦尔·赫拉利(著有《人类简史》),这位曾在90年代就预言电脑会如手表般便携的作者尚未击穿小众壁垒,但这并不影响携新预言而来的吉尔德对中国的热情。

作为消费预言的沃土,这里曾是赫拉利新书全球发布的首站,这里有财富、资源,更有对未知的焦虑和把控未来的野心。

“我希望我能在这两周内学会‘周小川’的发音”,在清华的第一场活动中,吉尔德在两次被热心学生纠正了“川”字的读音后,笑着许诺,上一个被他攻克的汉字是“缘分”。

 

与导师基辛格合办杂志

预言家,或者未来学家是怎么炼成的?

答案肯定不是从天而降的水晶球。即便真有水晶球,想要读懂球内的氤氲变化,也需要想象力之外的厚实储备。

储备可能来自历史学、经济学、信息学,又或者物理学、生物学……基于不同领域的逻辑交融,精明的驾驭者往往会调试出一套解读世界的方式,这种方式会成为连接过去和未来的一把钥匙。

如果说问题频出的世界就像是不断变化的锁芯,预言家们终其一生都在不断打磨,期待一把充分自洽的万能钥匙的诞生,他们和信徒用这把钥匙解读当下,并试图洞悉未来。

这一过程往往漫长,激情澎湃,又难免落寞孤独,裹挟着时代的浮躁与个人的悲喜。吉尔德过去的人生便是这一过程的难得注脚。

吉尔德生于纽约一个声名显赫的家族,他的曾祖父是蒂芙尼珠宝(Tiffany)创始人之子,而外曾祖父生前是19世纪纽约知名杂志《Century Magazine》的编辑,与美国第26任总统罗斯福是好友。

但吉尔德的人生并不顺遂。三岁那年,他就失去了父亲。那是残酷的二战时期,担任轰炸机中队中尉的父亲在一次执行任务过程中失联。作为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最年轻的会员,其曾是时任主席大卫·洛克菲勒在哈佛的室友,后者是在美国享有盛名的洛克菲勒家族的第三代成员。

参军前,吉尔德的父亲曾跟洛克菲勒约定,如果自己在战争中遇难,洛克菲勒会帮助监督吉尔德的成长。洛克菲勒信守了诺言,在他的安排下,吉尔德先后进入美国顶级高中菲利普斯埃克赛特和哈佛学习。但在哈佛的第一年,吉尔德就因成绩太差被责令退学。不过,在海军陆战队短暂停留后,吉尔德得以再度入学,并师从时任哈佛国际关系学教授基辛格。

然而这次,吉尔德依然不打算做个“规矩”的学生。他把“大部分甚至是全部时间”都用于编写一本与基辛格一同创立的政治思想杂志《Advance》。从那时起,他的写作才华开始崭露。在他的朋友看来,虽然吉尔德为人温和善良,却时常以找到打破传统智慧的路径为乐。他喜欢书写那些“常人无法预料的、能给人惊奇感的事物”,那是他创造力的源泉。“有一次,我的导师基辛格要求我们写一篇论文,讨论质性与量性军备竞赛的优劣,我最终交上去的论文是规定篇幅的三倍。”

1962年,在拿到政府专业的学士学位后,吉尔德开始筹备一份新的政论报刊,主要讨论共和党派的思想。他的社论言辞犀利、态度鲜明,观点曾多次被《华盛顿邮报》等媒体引用。二十来岁的吉尔德一度将此视为自己政治生涯的起点。

可正是这份被他寄予厚望的报纸在一年后便被迫关停。“时机不对。我们当时刚刚发表了一篇痛批肯尼迪的文章,而恰恰就在那时,肯尼迪总统遇刺了。”

在此之后,吉尔德成为自由撰稿人,他曾先后为包括尼克松在内的数位总统候选人撰写演讲稿,“试图成为影响美国国家政策的大脑”。但到了60年代中期,美国国内反战情绪高昂,尤其是1965年美国轰炸越南后,反战示威者一度包围首都,在紧张的政治局面下,吉尔德不得不在次年搬离华盛顿。在哈佛广场的新公寓里,他的写作方向不再拘泥于政治,转而以当时的知名作家琼·迪迪翁为榜样,后者的作品因“为主流观众定义和观察美国亚文化”而广受欢迎。

 

“反同性恋”、“反福利社会”、“反女性主义”

在20到30岁期间,吉尔德出版了4本书【《失去其头脑的党》(1966年)、《性自杀》(1973)、《裸体游牧民族:美国未婚男子》(1974年)、《可见人:美国后种族主义的真实故事》(1978)】,书中的讨论涉及广泛的社会议题,曾引发激烈的争议。

其中,《性》《裸》二书曾被美国媒体《连线》概括为“反同性恋”、“反福利社会”以及“反女性主义”。他还公开发表评论支持时任总统尼克松对“日托”法案的否决,即便这让他失去了在共和党重要期刊《里根论坛》的编辑职位。

他的朋友们认为这些主张部分源于他的成长经历。因为早早丧父,曾是音乐老师的母亲成为一家之主,她不得不将曾经的私人别墅改造为对外出租的单间来招募学生,而孩童时期的吉尔德大多数时间只能和家里的黑人佣人们待在一起。“我认为女性应该实现他们的人生和事业目标,我不是反对女性,我只是反对女性抛弃自己在生儿育女方面优于男性的能力。”

六七十年代的美国是“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的前沿,吉尔德一系列颇具争议的言论让他在女性主义者圈子里“臭名昭著”。虽然年轻的吉尔德并不在乎异见带来的高压,他对于争议往往“处之泰然”,但作为作家,争议没能让他被更多人看到。

转折始于70年代。虽然在30年代,以凯恩斯主义为武器的罗斯福新政曾经将美国从大萧条中解救出来,但历经数十年,旨在人为扩大需求的凯恩斯主义却成了美国经济发展的障碍:赤字和举债导致了通货膨胀,政府被迫收缩货币,却又导致利率上升,经济衰退,失业增加。

经济学界开始寻找凯恩斯主义的替代理论,供给学派便兴起于此。不同于执政的共和党主张通过增加税收以弥补财政亏空,供给学派则提出可以通过减税刺激经济,为企业松绑,待蛋糕做大之后,赤字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吉尔德是供给学派的热烈拥护者。也正是在70年代,他开始由社会学转而进入经济学,希望用经济学的观点解释社会学现象。他的第一个课题即是“人为什么会贫穷”,为此他进行了为期两年的研究。虽然跨学科的研究视角颇为新颖,但其最初的研究成果,于1978年完成的《可见人》,依然销量惨淡——有说法称那本书仅售出了578本。

 

新书被里根推荐

吉尔德没有因此而停笔,他孜孜不倦地将研究主题向前推进,没想到很快便迎来了事业的第一个高峰。就在3年后,因为《财富与贫困》一书的问世,他不仅从一个供给学派的拥护者跃升为该学派的代表人物,还一举成为全美最受瞩目的畅销作家。销量的飞升甚至让它的出版商都大吃一惊。

在这本于1981年出版的《财富与贫困》里,吉尔德将资本主义的本质定义为“先予后取”,将对市场的“馈赠”视为乐观和信任的基础,他认为,“高税收不会重新分配收入,而是重新分配纳税人,他们会涌向避税天堂和避税地。”

相比吉尔德之前那些“反福利社会”、“反女性主义”的言论只会激怒选民,力主“馈赠”的理论很快引起了新上任的、急需拿出经济复兴方案的里根政府的关注。

吉尔德和里根在此之前就认识,但“多为信件往来”。那时恰逢里根遭枪击住院,治疗期间里根向朋友推荐了吉尔德的新书。而其中的一位是里根的预算主任大卫·斯托克曼,又向内阁的15名成员再次推荐该书。

这无疑是种双赢。因为里根政府的推荐,《财富与贫困》大卖百万本,吉尔德成为整个80年代最知名的经济学家之一;而他新书的大卖也为里根竞选时提出的经济纲领作了理论宣传,一度被称作“里根改革圣经”。

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大成功,吉尔德承认,那时41岁、已是两个孩子父亲的自己多少有些膨胀,“当时我经常周游世界分享见解,甚至我在里根面前谈论观点时,他也会拿着本子簌簌地记。”他坐在咖啡桌对面模仿着里根的样子。

但这种“膨胀”没有让他放慢脚步,正如他在成名作中所写,“风险和不确定性,才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的本质。”在政治经济领域获得巨大殊荣的他做出了一个在外界看来颇为意外的决定——自学物理。

在《财富与贫困》一书中,他曾用一整章探讨半导体行业。在他看来,技术一定是推动世界经济发展最关键的因素,而要洞察未来,他必须从经济学走入充满硬科学的科技领域,必须足够深入。“当时量子物理非常盛行,这一学科对我的触动在于,我们可以改变事物的内部结构,而不必局限于外部。”这对吉尔德来说,是探索维度上的推进。虽然也有人认为,那时名利双收的他经得起这般任性跨越。

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他不仅聘请了一位老师补习微积分知识,还在加州理工学院师从著名的物理学家卡沃·米德。这种深潜颇有回报。随着1989年、1990年《微观世界》和《后电视时代》两本书的先后出版,90年代,他再度突破政治、社会、经济,成为互联网和新经济的倡导者。

对过去的理解,对现在的评论,然后是对未来的解读,这似乎是吉尔德思维的必达之地。他对未知始终充满好奇,对自身逻辑体系充分自信,并以其作为连接不同领域的桥梁。

在1990年出版的《后电视时代》一书中,吉尔德就做出了一个著名的推断:下一个时代的电脑会如手表般便携,如钱包一般贴身,它可以进行语音识别,可以进行道路导航,可以收发邮件,推送新闻,或许它不会再有windows的功能,但是它却有可能为我们打开一扇门,带我们通向未来。“苹果公司的创始人乔布斯读完后,向他的同事们推荐了我的书。”

这些被成功验证的前瞻性让乔治·吉尔德在美国高科技领域声名远播。到1999年,他收费300美元/年的“吉尔德技术报告”每年有超过3万的订阅量,而到了1年后,这一数剧增至11万;他在福布斯开设的专栏也成为当时技术爱好者的必读内容。

“当时,《华尔街日报》还创造出了一个词叫‘吉尔德效应’,指的是我每关注一个企业或产业,这个企业或产业就会实现快速增长。”曾有报道记载,一家公司被吉尔德公开推荐后,在一小时内的股票价格涨幅超过了50%,而“这并非个例”。

“牛市非常适合乔治的广阔视野,”一位美国评论家曾这样评说他眼中的吉尔德,“多年来,吉尔德一直被视为一个狂热的先知,在风中大喊大叫。突然间,他得到了大众的认可。对乔治而言,这不是关于钱,而是他的思想被验证。”

 

“先知”坠入电信灾难

但不可回避的是,当预言和钱走得太近,风险便开始暴露。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00年发布的《全球经济展望春季报吿》上表达过忧虑,“尽管各地股价大涨的部分原因在于企业对新技术的使用,但也反映出投资人对企业获利前景不切实际的期望。”

虽然后期吉尔德自己在“荐股”时也颇有不安,但他没能预测到2000年美国股市的大崩盘。在臭名昭著的“黑色星期五”当天,以网络、通信股为代表的纳斯达克指数狂泻361.58点(跌幅10%)。

吉尔德被许多人斥为鼓吹“电信泡沫”的第一旗手。他不仅面临着巨额的财务流失,公司上市计划的流产,甚至还曾遭遇订阅投资者的集体诉讼。“先知”一时坠入黑暗。

关于他的评论开始层出不穷,有人拎出他之前的预言,给他盖上“疯狂乔治王”的印章;一些人则指责这位新技术“传教士”经常会大大高估技术的短期影响;有评论直指吉尔德往往将真实的商业现状视作配角,倾向于相信“建造它,然后未来就会到来”。

对预言家来说,成功意味着一骑绝尘,而失败则瞬间被划入疯狂与荒谬。

吉尔德也曾公开表达对自己在这场“电信灾难”中扮演的角色的悔恨。“我错误地估计了这场通信变革的商业效应,特别是我选择了一些特定的公司作为先锋,这些公司确实起到了长矛的作用,而长矛往往会折断。”他坚持认为,即便是在市场崩溃后,那些他推崇的技术依然被证明是卓有成效的。“虽然从投资方面看,没能取得预期的收益,但对通信扩容的效果显著。只是,这并不是那些付费购买‘预言报告’的投资者们乐于听到的回答。”

他决定回归初心,重新瞄准预言最为动人的部分——对前沿科技内在逻辑的研究和把控。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家人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家庭代表着确定性,能为我去尝试各种不确定性提供支撑”。

这种坚定与乐观很大程度上来自他母亲的影响,“她是一个思想非常独立的女性,从来都不会随波逐流。”那次危机后,他转赴以色列,开始了对以色列企业的研究,其间他又陆续出版了数本有关前沿技术的观察成果。

“我一直都是不可预料或者说惊奇想法的信奉者。”他依然在继续无边的思维探索,无一不瞄准最前沿的技术,以及技术会如何塑造和改变未来。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理论会被质疑、颠覆甚至被验证是错误的,“创新是一种不可预料,或者说意外的存在。如果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那就无法催生创造力,也就不可能产生新的知识、新的财富。”只是,面对质疑,他同样会是自身理论最百折不挠的捍卫者。

对于预言家吉尔德来说,对不可预料的痴迷和追逐是剑,亦是盾。

 

预言免费商业模式“死亡”

     20分钟内,吉尔德已经三杯咖啡下肚。这是早上9点10分,在来到下榻酒店一层的咖啡厅前,他刚刚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完成了例行晨跑。“因为今天有采访,我怕出去跑会迷路。”

5到11英里,这是吉尔德每天的跑步里程。这一习惯始于大学,至今已延续了近50年。“跑步是我了解一个城市风土人情最有效的方式。”他在去过的每个城市都有一条最喜欢的路线,大多数时候,他习惯独自探险,享受这份孤独。

相比作家、经济学家,“长跑运动员”是他最骄傲的一个身份。他曾陆续在70岁年龄组的各项长跑比赛中斩获十场胜利。一张他奔跑中的比赛照片是他微信朋友圈里唯一的更新。那张照片里,他身穿一件胸前印有“1517”字样的T恤。

“1517”取自他在2015年与硅谷传奇投资人彼得·蒂尔等共同创办的1517基金。该基金的命名源于1517年10月31日,马丁·路德在教堂大门前张贴《95条论纲》,由此拉开宗教改革的序幕,标志着权利分化的历史性时刻。在吉尔德看来,政府通过层层斥资,向人们灌输对大学的固执追捧,并以此建立起单一的世界体系。1517基金的成立是为了支持更多体系外的天才创造者。

乔治·吉尔德与中国金融博物馆理事长王巍在江湖沙龙上

他的新书《后谷歌时代》同样聚焦的是“分权”问题。在书里,吉尔德延续了对前沿技术如何解决现实问题的追寻,并将炮火瞄向了谷歌——“当下这个崭新且成功的‘世界体系’中的主角。”

在他看来,“免费”是这一世界体系的关键词。谷歌的商业模式在于“将所有的内容和信息免费提供”,表面上这似乎是在实践“信息想要得到自由”的互联网精神,但实际上,没有东西是免费的,你支付的恰恰是最稀缺的货币——时间,“在‘零边际成本’经济中,当其他一切都变得丰富时,时间仍然最为稀缺。”从本质上,你不能算是谷歌的客户,而是它的产品。

他觉得这一模式塑造了谷歌当下的辉煌,却也写就了其未来的没落。用户用自己的注意力换取免费的服务,谷歌得以积累大量的数据,这些数据被提供给广告商用以洞察消费者,使得谷歌成为全球数字广告寡头(根据eMarketer的数据,2018年,谷歌的美国在线广告业务将盈利399.2亿美元,位居全美第一);但当用户对安全和隐私的关注越来越强烈时,以谷歌为代表的基于“免费”的商业模式将会轰然倒地。

某种程度上,他的预言正在部分上演。

就在《后谷歌时代》英文版在美发行的当周,7月26日,谷歌“免费”模式的同路人脸书(全美在线广告业务第二)股价大跌19%,创下史上单只股票单日最大跌幅纪录,这一切正是源于资本市场和大众舆论对其商业模式的质疑。

从今年3月开始,脸书陆续陷入“剑桥数据门”和“干涉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等丑闻。9月又传出黑客窃取数千万用户登录信息的严重安全事故。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免费背后的“数据滥用”以及“安全隐私”。

吉尔德的“警世危言”再一次踏准了时机,该书一经上市,就登上美国亚马逊新书排行榜第一。这一次,他指明的未来是“区块链经济”。在他看来,区块链虽然不像一些人声称的那样可以解决当前互联网世界的一切弊端,但它作为一项前沿技术的价值在于,对当下世界面临的两个核心问题——货币交易及信息安全问题——提出了不错的解决方案。

吉尔德认为,经济是一个由人类创造力驱动的信息系统,该系统依赖于可靠的价值衡量标准,即“金钱”。如果没有稳定的货币,经济必定会受到时间和权力的任意摆布。

货币应该是一种标尺,而不是可供政客们操纵的魔杖。他觉得加密货币的逻辑设定可以解决这一问题。而另一方面,区块链代表的密算体系中“私钥由私人持有”的设置则强化了产权和身份,重新分配了权力,以避免在不安全的互联网架构里,数据、金钱和权力全部向顶端的汇聚。

在他看来,中国会是这一新体系创立和融入的关键推手,“因为美元现在已经是国际主流货币了,没有兴趣再重造一种新的替代货币,而中国是有这个动力的。”

只是,该书在中国的出版并没有收获与美国同样的好时机。区块链的认知门槛、币圈带来的刻板印象以及币值的持续狂泄,让人们出现了极大的认知疲怠与身份割裂。

虽然预言从小众走向大众所需要的土壤——蓬勃、危机、泡沫或浮躁——这里始终肥沃,但建立在区块链概念之上的微观生态依然脆弱又迷离。

然而,这或许并不是吉尔德希望他的读者去关心的,“我们不能只关注表面上的平静或者波动,而要去深入挖掘内在的能够真正决定世界未来走向的事物。他们可以让我们透过事情戏剧化的表象,去真正认知世界的运行方式。”

无论何时,他始终是个充满自信的预言家。在他看来,这种信心在于对过去数次技术革命的把握,“要预见未来,关键在于了解过去。人类大脑工作的方式,其实就是通过内化对过去的记忆,进而展望未来。虽然我有很多想法是颇具争议的,而且我也并不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但是我可以坚信的是,我有对于未来的远见,足够全面,足够深入。”

自信只是一方面,驱动这位79岁的写作者始终保持眺望姿态的,或许更多的是他的人生态度。“我是一个长跑运动员,我知道一直前进的秘诀就是不要停下来,一往直前。”

即便还在为新书做宣传,他已经开始着手下一本书《后硅时代》的写作。“我现在年纪太大了,已经没有时间再往回看了,所以只能把目光盯住前方,不断向前。”即便会有各种遗憾,但吉尔德式的人生态度是:向前奔跑,剩下的交由命运。

 

本刊记者  陈洋  实习记者  潘晓瑾  图  本刊记者  梁辰

编辑  孙凌宇 rwzkzx@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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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6期 总第634期
出版时间:2020年06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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