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 | 崔岫闻 艺术是让人觉悟的一个工具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张宇欣 日期: 2018-08-08

崔岫闻曾说,艺术家分为多种类型,有人用点子去创作,有人用心去创作,有些人用生命,也有些人用智慧。“而我是属于用心创作的那类艺术家”

2002年,首届广州当代艺术三年展开幕期间,一位名叫苏坚的美院老师在观看了录像作品《洗手间》后将广东美术馆告上法庭,理由是作品中“大量裸露、色情、淫秽内容和下流动作”令其感到恶心、愤怒、痛苦。这桩中国当代艺术史上破天荒头一回法律诉讼事件,令作品背后的艺术家崔岫闻迅速走红

 

“我注定成为一个艺术家”

崔岫闻出生在一个东北大家庭,家人希望她走上音乐道路,但她自幼喜爱在课本上画画,对色彩格外敏感。后来去东北师范大学美术系念了工艺美术专业,爱上油画。小时在课本上读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就预感到自己会成为与众不同的人。因不喜家里取的“秀文”这个名字,擅自改名“岫闻”,意思是“山洞里的传闻”,这是她第一次将思考化为行动。

上初中时,哥哥送过她两本画册,一本是梵高的,一本是高更的。梵高的《吊桥》成了她临摹的第一幅画。大学毕业后,她到廊坊六中教了三年书,把评职称、结婚生子这类事抛诸脑后,每天熬夜看书,坚持作画。她知道自己“注定成为一个艺术家”,但苦于找不到表达自我的出口。直到有一天,她在当时了解艺术界的唯一渠道《中国油画》杂志上看到中央美院的招考信息,立刻抓住了机会。

在央美油画研修班,崔岫闻不爱让老师帮她改画,总是喜欢自己琢磨如何克服技术难关。她不和其他画家抱团,独自一人读书;受西方哲学启蒙,十分注重思考内在问题。她欣赏马塞尔·杜尚,因为“他直接影响了概念艺术并成为其领军人物。他希望艺术回归到思想的本源。他具有无人能够超越的强大能量”。

在圈内,崔岫闻渐渐被传为“神秘的美女油画家”。女作家南嫫这样描述她:月亮样柔和幽秘的面孔上镶着一双充满梦幻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没有去演绎琼瑶小说,却让人难以置信地用坚硬的笔触和痛苦的色调描绘了欲望难平的“性别空间”。

崔岫闻未想到《洗手间》会引发如此巨大的社会反响,但她的创作从来就没有臣服于大众文化。1996年毕业联展,她提交了作品《玫瑰与水薄荷》。在色彩强烈、线条硬朗的画面上,一对男女青年午后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小憩,女子衣着端庄,神态漠然,男子全裸。“我画中的女人永远都是穿衣服的,而男人是不穿衣服的。其实很简单,当你了解自己的时候,你永远都是要探寻未知的世界。男性世界你是不了解的,他的身体像桌子一样,只是个载体。进入人的精神世界一定要先通过躯壳,至于是什么方式,美还是丑,那只是你的感情瞬间投入的一种表达。”崔岫闻说。

这幅油画因题材敏感引发了媒体关注,据说在开展前10分钟遮蔽了敏感部分方得以和其他同学的画挂在一起,而媒体两年后才敢刊出一张火柴盒大小的作品图片。她刚刚在艺术界崭露头角,便给人们留下了“前卫”的印象。在当时,人们习惯了把女性作为观看对象,崔岫闻却反客为主,颠覆了传统审美视角,以冷峻的眼光看待女人与社会的关系,用表现主义手法抵达了一种近乎生理层面的视觉呈现。

这是崔岫闻“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

 

“改变的时候到了”

离开央美后,崔岫闻开始了北漂生活。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父亲和她敬爱的大哥相继离世,个人感情生活遭遇打击,让她尝尽了生活的苦痛。为维持生计,她去北京郊区的学校做过代课老师,为时尚杂志社供过稿,参演过电视剧《母亲的年代》,还画过一些“行画”,却在最后一刻因自己的不纯粹而感到脸红,把那些画几下子剪了。多年后她谈到这段经历时说:“你说杜尚的作品是不是无价的?他的作品在世界上肯定是最贵的,但他是最纯粹不过的艺术家了。”

1998年的世纪女性艺术大展为90年代的女性艺术家提供了平台,也是崔岫闻艺术生涯的起跳点。展览期间,她和奉家丽、李红、袁耀敏共同组建了塞壬工作室。塞壬是希腊神话中的女妖,能用自己天籁般的歌喉迷住海上的水手,“是典型父权社会的美学产物……女性的智慧和女性主义艺术的价值长期以来一直受到父权社会否定。改变的时候到了。”

世纪女性艺术大展后,崔岫闻感觉自己十分兴奋,渴望用作品继续发声。她开始和其他三人一起准备香港联展,创作了《舛》系列。“我可以连续画画,十几天不出门,当时有媒体报道说我是穿着高跟鞋画画的艺术家。我有个习惯,每天创作前,要先洗脸,化完妆才能开始,就像个仪式。”

从那时起,不少艺术评论家将崔岫闻的创作定义为性艺术和性别艺术,她也因此被称为中国女权运动人物。不过没人想到,她从香港回北京后就再也没画过油画。有人说她陷入了瓶颈期,还有人说市场的利益让她失去信心。其实崔岫闻是在向自身发问,“虽然我不排斥别人给我的定位,但如果不突破,难道就在原来的性别艺术中画20年吗?”她认为自己必须超越女性的直觉和感性,因为“艺术和性别是没有关系的……我的艺术表达的是人性的问题”。

促成她艺术转向的还有展览期间的另一件事。

一位国内收藏家当时十分看重塞壬工作室四位女画家的画作,分别收藏了每位画家的一件作品,并邀请她们去见识“其他女性的生存方式”,带她们去了北京最豪华的夜总会。后来崔岫闻回忆道,“收藏人似乎很熟络这里的关系,带我们转遍了楼上楼下的每一个空间,像是旅游观光。我当时的体会是自己看到了地狱里的天堂,沙影婆娑,幽暗中被营造出某种带有幻觉的光亮。”

大家坐下来推杯换盏、饮酒作乐时,崔岫闻想起女洗手间是她唯一还没去过的地方。“这是一个新世界,相对于幽暗的舞厅,真实、残忍、不忍目睹。”她想把这个场景表现出来。绘画与图片能在视觉层面给人以冲击力,却远远不能达到她想要的全知性立体效果。她认为人不能只用眼睛去看,还要打开听觉、知觉和感觉才能深入体验生命,艺术“是内在的主题在起作用,外在的形态只是内在思想表达的一个工具”。

崔岫闻放下油画“这个拐杖”,带着一台微型偷拍录像设备,扮成坐台小姐再次闯入夜总会。连续五天,她在晚间11点到凌晨2点进入女洗手间,冷静地记录,不做任何道德判断,然后将录像剪辑成6分12秒的短片。

《洗手间》将这个“纯属女人的私密空间的公共场所”暴露在镜头之下。在这部短片里,小姐们带着冷漠的“临战状态”,“似乎外面的舞厅就是战场”。她们在镜子面前面无表情地数钱、补妆、换衣服、打电话,同时,一位中年保洁员机械地在完成她的清洁工作。洗手间是满足人生理需求的地方,而小姐们尽显欲望百态,改变了洗手间的功能。

“表面看我拍摄的只是女人的一种状态,而我更关注的是这种状态背后的社会结构,以及人们如何从文化、历史、经济等角度来解读这部作品。我选择用影像来完成这部作品,是因为影像可以把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以及作品的内容更加清晰地传达给观者。”

《洗手间》最初在展厅的一台普通电视机上播放,却引发了社会对“性”和“隐私”的激烈讨论。国外策展人也陆续找到崔岫闻,希望在法国、英国等地为她举办了展览,法国蓬皮杜艺术中心更是特意打电话给她,表示要收藏这件作品。

 

“觉悟应当是生命的常态”

成名后的崔岫闻不断在自我追问中成长。诚如她自己所言,“我最最喜欢的是24小时之外的状态的真实状态,第25小时的状态。”她认识到,艺术家解决的是通往人内心的问题,时常躺在床上冥思,仿佛在异度空间游弋。

2003年,她以达·芬奇《最后的晚餐》为蓝本,用油画、图片、录像三种形式创作了《三界》。作品中不断复制出的九岁小女孩梳着童花头,身着白衣和红领巾,是70后一代人的集体形象。此后这一形象连续出现在《2004年的某一天》《天使》和《真空妙有》等一系列作品中,折射出了她记忆中的童年影像。“女孩总是有一种与她的年龄不太相符的神态。”崔岫闻说,“我想要表达女性自身的成长历程,把成年女性的心理结构放在小女孩身上,让一个小女孩承载一个女人成长的结果。”

《2004年的某一天》中的红色建筑、《天使》中的蓝色天空、《真空妙有》中泼墨般的雪山见证着崔岫闻一次次的蜕变,其中《真空妙有》一共孕育了四年时间,崔岫闻在创作期间翻阅了大量禅宗书籍,还特地到黑龙江的长白山拍摄,因为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找到儿时记忆中的雪景。她的作品开始涉及“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多重关系,她也逐渐发生着“由外往内观”的精神觉醒。在采访中她多次提到“觉醒”的重要性,“从生命的觉醒、觉知到觉悟是生命的历程,觉悟应当是生命的常态。超越物质形态的生命是人的终极方向。”

摄影作品《真空妙有》源自崔岫闻的一趟日本之旅。她在旅途中发现自己似乎可以将人偶运用到作品中。《真空妙有》中,画面上运用的大量留白和青绿色彩为观众呈现出了禅的意境,追求“无我”的状态。艺术家裴刚观看后给了很高的评价,“几乎难分你我的人物和相片呈现着一种诡异的宁静,荒凉的雪景则为雄伟的山峦披上了情感色彩……作品重点由对女性问题的关注转向更普世的意义。”

 

《玫瑰与水薄荷No.13》布面油画1997年

 

崔岫闻反观那几年的“女孩”系列时看见了她自身的缩影,感慨中国社会长大的人或多或少内心有所缺失,没有人能教会孩子成长,而内心的缺口使得人难以成为完整的人。她发出疑问,“当我们长大成人的时候,肉身最终还是要以肉身的形态留在这个世界,可是无形的东西去哪里了?”

 

“与自然宇宙在一起”

2007年创作出第一件装置作品《天使之后》,崔岫闻一直像候鸟般在各国间飞来飞去,两年内参加了四十多个展览。她跟朋友开玩笑,自己简直就是NBA的职业选手,每年都要去打几场国际比赛。这一时期,她的艺术观愈发明晰:“艺术是让人生命觉悟的一个工具、一个通道、一个载体。”

某次参展完毕在机场转机时,她注意到吸烟室里的一个男孩。男孩吸烟的状态非常忘我。冥冥中仿佛一股抽象的力量在引导,让她完成了新作品《神域》(2010)。

 

《洗手间》影像 6m12s 2000年

 

关于这件实验性影像作品,崔岫闻说过它“就像一只未装满水的水杯,我想呈现的不是水,而是水以外的空间的事情”。 《神域》分别展出了女人和男人两组裸体群像,据崔岫闻回忆,拍摄期间,模特们“完全打开了身心”,男性身上都表现出了力量感,女性则“向外部寻找一种关照和依托”,“就像是在寻找自己的神。”这一次,她试图撕去人类身上的社会和文化外壳,想要唤醒人的神性和自然性。

《神域》个展开幕前,崔岫闻三天三夜没出门,“把自己完全地梳理了一番”。她在纸上画着自己的成长轨迹,发现“人越往前走就越纯粹,思维空间也就越远”。《神域》是她个人生命的转折点,策展人柳淳风的评价是:“作为女性艺术家,岫闻也逐渐从私密性的空间走到了广阔的宇宙之中去。”

 

《真空妙有No.18》摄影2009年

 

年轻时,崔岫闻“每天睁开眼睛就忙,很努力地去‘要’”,除了参加艺术界活动,亦忙于参与慈善,还会与时尚品牌跨界合作。《神域》后她时常感概,“现在的人为什么不对自己好点儿,和自己多待一会儿呢?”这一思考改变了她的作息,原本就喜欢瑜伽的她开始每天固定坐禅,静下心后,反复修改创造手稿,直到作品呈现出完整的视觉形态。

2014年的《轮回》中,崔岫闻将展厅的物理空间营造成一个循环的系统,用简单的几何线条在布面丙烯画上表现她的抽象思维,使得整个空间充满强有力的韵律感。

2016年,崔岫闻在北京大学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举办个展《光》。在这一场展览里,她集中表达了“身、心、灵、命”不同空间下的生命轨迹变迁。开展前一周,她梦见了小时候玩的跳格子游戏,感到“每一跳都似慢动作展现在眼前,每一跳和下一跳之间都蕴含了太多的生命故事和生命成长的经验。这个空间的结构,好像在一呼一吸之间”。这个梦后来被运用到了“命”这一主题的创作中,表达着无形的光的世界,也揭示了崔岫闻对艺术家归宿的看法——“艺术家只有进入这个无形的能量空间,才是对自我真正的超越。”

2017年春节前,崔岫闻的身体出了状况。手术前的夜晚,她独自躺在病床上,接到姐姐发来的鼓励微信,感动得流下眼泪。不知情的主任医生踏入病房,见状连忙安慰她。崔岫闻后来给主任医生发了条短信:“我想这个手术对我来说不过是肉身的升级换代,我们用科学与医学的超前技术与艺术的创造力完美的结合,创造出人类生命的奇迹,90岁后再相见。”

术后,崔岫闻恢复情况良好。她在随笔《生命的光芒》中写道,“这一年,意识和时间都与自己的本性、与自然宇宙在一起,将生命全然地交给生命本身……”

今年,她仍活跃在各大展览和活动中。在创作谈中她写道,“艺术家不过是宇宙世界信息及能量的载体而已,且用视觉的方式呈现出来罢了,意义是人们的赋予,相对于生命你也可以说它是生命的密码。”

但凡和崔岫闻接触过的人都说她为人亲切,就像法国策展人米歇尔·怒里德萨尼评价的那样,“当其他人被盲从和金钱吸引时,她的特立独行实际上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正是她的幽默感、她的愉快的随意性,尤其是她显而易见的自由,让她与众不同。”四川美院教授俞可感慨,崔岫闻的人生态度总是能带来引人深思的作品,使人发问:“在这样一个物欲化的时代,人类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崔岫闻曾说,艺术家分为多种类型,有人用点子去创作,有人用心去创作,有些人用生命,也有些人用智慧。“而我是属于用心创作的那类艺术家,所有流露出来的东西都是很真诚的。”她从不把自己看作天才,反而一直强调艺术创作最重要的是积累和沉淀。她是一个不允许自己重复的人,在她看来艺术家的天职就是“持续的创造力和不断的自我超越”,而“艺术也只是我通向生命觉悟的一个修为方式”。

这位向内探索人类的艺术家在超越了物理、心理、灵性的空间之后,只不过是去到了宇宙的另一层空间,在生命的终极方向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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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6期 总第634期
出版时间:2020年06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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