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 | 网贷连环爆雷 被“洗劫”的中产与被“构陷”的P2P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陈洋 向思琦 曹彦 日期: 2018-08-01

在行业野蛮生长的荫蔽下,是多方利益驱使的罪恶合谋,和闻腥而来的捕猎者

被“雷”

“十几万就这么没了。”

7月14日,周六上午,冯波把女儿送到兴趣班,在教室外像往常一样玩着手机打发时光。没想到在新闻客户端里突然看到一条自媒体的推送,内容正是他重仓的P2P网贷平台“投之家”发布的《关于部分债权逾期的公告》。公告称,自2018年6月末以来,投之家债权发生逾期,新股东在运营团队告知的情况下,不予处理,投之家运营团队遂主动报案。

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冯波并不急于相信,直到几秒后,他发现“投之家”APP已经无法打开,悬起的心一下子摔到了地上。除了懵,更多是不能置信,他不明白那个在6月份刚刚“获上市公司母公司4.09亿融资”、被他认定“一定不会出问题”的平台为什么也陷入到这波 “雷潮”中。而更让他愤怒的是,根据7月14日深圳市公安局南山分局发布的公告,该案件被定性为“涉嫌集资诈骗”。

根据贷罗盘截至7月30日的数据,2018年已有781家P2P平台发生严重程度不同的 “提现困难”、“清盘退出”、“停业跑路”,仅在7月份,就有208家公司先后出事。对比网贷之家在今年1月发布的《2017年中国网络借贷行业年报》中的数据,截至2017年12月底,网络借贷行业正常运营平台总量为1931家。值得注意的是,这波雷潮的主体并非一些主打高利率(15%到30%左右)的“野鸡平台”,大多是利率在7%到10%左右,贴有“国资系”、“上市系”背景的“口碑”平台,投之家就是其中的典型。

“如果不出这事,我就自诩为理财专家了。”从2001年参加工作起,在大连做软件工程师的冯波就开始理财,今年40岁的他形容自己的投资风格一直比较“谨慎、注重安全”。冯波最早接触P2P是在2015年1月,这一年P2P经过两年发展迎来行业顶峰(根据网贷之家的数据,2015年12月,网贷行业运营平台数量为2595家,是2013年到2017年5年间的最高值)。

因为比货币基金的收益高,他尝试着把少量的钱投进了一个新成立、主打活期的平台上。观察了几个月后,P2P开始被他纳入到日常理财计划中。后来,出于风险分散的考虑,冯波希望找到一个提供类似股票评级服务的网贷评级机构辅助决策。一番搜索后,当时在业界颇有声誉的网贷之家赢得了他的注意,“它会列出不同平台的注册资本、股东背景、有没有国资、银行背景等等。”

从那以后,网贷之家成了冯波选择P2P平台投资的重要参考,“我关注的都是网贷之家排名前50的,2015年的时候有些平台利率能达到20%到30%,但这种我从没投过,我最高投的就是12%、13%。”对网贷之家日积月累的信任直接促成了他对网贷之家“兄弟网站”、P2P平台投之家的关注。“和其他平台不同,投之家主打分散、安全,它会把其他几个平台的标混合在一起再发标,比单独一个标放心。”2015年,他开始在投之家投资。因为几年来回款一直很及时,自己重仓的同时,他也会帮亲戚们把闲置不用的钱放在上面赚些利息。

虽然他知道近半年来陆续有P2P平台“爆雷”(发生平台实控人跑路、失联等重大风险事件),可他从没想过投之家也会跌入这摊烂泥。他在投之家上被“雷”的十几万正是今年端午节前后投进去的,“节前,客服打电话宣传说过节送‘加息券’,我就投了十几万,十万元是父亲暂时闲置的养老金,剩下的一万二是姑姑的钱。”

出事之后,他没敢跟两位老人说,姑姑的钱金额少,他直接用自己的钱还了,只解释说先不投了,但父亲的十万块钱于他则是“断胳膊”的大事。“大连消费高,收入低,十万够我两年工资了。我对象一直想再买套房,是我一直拖着没给买。结果房价噌噌涨,股票噌噌赔。以前我对象从来都不问我钱的事,相信我,现在出了这事,完了,我的财政大权就旁落了。”

除了投之家,他还重仓了另一家P2P平台,“那个现在处于挤兑的状态,大家都想拼命往外提,我也在提,但标没到期你转不出去,到期了也没人敢接了。那个平台我的钱还多,有二十几万,我父亲的10万,我自己的13万,如果那个再出事,就要命了,我只能祈祷吧。”

为了“抱团取暖”,冯波在7月15日加入了第一个投之家受害人微信群,加入时群里有一百多人。不到十天,他又陆续加入了15个微信群,“大家被雷的资金大多在几万到几百万之间,每个人都有好多群,就互相安慰,也讨论接下来该如何自救。”

1992年生的韩羽是冯波的群友,刚研究生毕业不久的他在北京某高校工作。他是从投之家的投资人VIP群里得知“被雷”的消息的,据他回忆,13日上午突然有人在群里说投之家的网站和APP都打不开了。“之前我觉得这个平台最差也就是良性清盘,就是它不再发新标,把本息按约定时间还给资金出让人,不再运营了。当时一看,竟然是雷了,我就知道里面的钱没戏了。”

“中国的男人哪个不养家,钱能光放在银行里么?” 韩羽用于理财的资金大部分来自父母,剩下的都是自己大学时候兼职攒下的工资。虽然这几个月意识到整个行业问题越来越大,他的资金已经转出来大部分,但在6月他还是往投之家投进去了7万。像往常一样,他一般只投一个月左右的短期,没想到还有两周就到期,却出了问题。

“不可否认很多人刚开始投P2P,都是因为它的高利率,刚开始都是10%到20%,那时候低于10%是没有人投的,有疯狂的能达到30%以上,这几年利率降下来了,很多高利率的都出了问题。” 和冯波一样,2015年他开始关注到投之家,同样是被其“打包基金”的模式吸引,这是他唯一投资的平台,“感觉风险比较低,而且有信用背书,后来它的利率起步也就7%,比银行理财稍高一点。”

根据“投之家”官网信息,“精选项目”区的四款产品项目期限在1到12个月不等,借款年化利率在7.2%到10.5%之间,平台出事后,如今四款产品均显示“售罄”。

 “这次被雷的都是在平台有过一两年投资经历的‘老投资者’,开始你还会很谨慎,每次都会去核查借款合同的信息,后来投得多了,大家就不会查那么仔细了。”据他了解,身边许多投资人都是在今年5月、6月平台大规模做活动的时候投进去的,客服会通过各种宣传途径(微信、电话)以赠送加息券、购物卡等方式鼓动客户投钱。

 

2018年3月12日,北京,政协经济界别分组讨论会后,银监会副主席王兆星接受采访。他表示,监管的牵制,风险的有效防控,具体的规范条例是促进P2P网贷发展的必要条件,目前对P2P等正在规范中,下一步可能会进一步制定相关的规范意见

 

根据部分受害的投资人展示给《南方人物周刊》的投之家客服微信截图,投之家在6月份世界杯期间曾推出 “12月年化收益率10.5%+2.3%=12.8%,投5万、10万、30万分别可拿500元、1000元、3000元京东购物卡”的活动。韩羽介绍说这是投之家常用的营销手段,“过年过节就会发几张加息券,鼓励你再投。”

冯波和韩羽同在的“投资人群”里还有很多不同的例子,有因为老友推荐在今年5月一次性投入400万的修车行老板,有瞒着老伴把50万养老钱投到了5个P2P平台的退休阿姨,有投资16万的高校老师,有帮视障母亲投了60万养老钱的公司职员,有警察,还有律师。在其中的一些群里,大家会自发地把自己的名字标注为统的一格式——“名字+被雷金额+所在地”。

投之家官网资料显示,截至2018年7月17日,平台累计用户数约287万人,累计借贷金额近266亿元,借贷余额(平台已经贷出去,但还没有还款的本金)近29亿元。其中6月份个人当月累计最高出借金额超过486万。

 

“王炸”

“它(投之家)不是说逾期了,逾期我理解,追不回来,我认了,这个不是,是整个平台的管理层、股东诈骗。”跟冯波一样,虽然年初以来已有多家P2P公司陆续爆雷,但许多投资人几乎是为了躲避“雷潮”而把钱全都转进投之家的。在一份被投之家受害者广泛转发的文章里,作者将他眼中的投之家爆雷事件形容为网贷行业里的“王炸”。

让这群数量庞大、背景迥异、天南海北的人们走向人生交集的“投之家”为什么会有此魔力?

“投之家”全名“深圳投之家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据其官网介绍,成立于2014年9月的投之家,“专注服务于有投资需求的个人及中小微企业”,“作为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首批会员单位,投之家已获国家信息安全等保三级证书,已接入银行存管系统,并先后获得顶级风投赛富亚洲战略投资、创东方投资A轮融资及上市公司母公司4亿元B轮融资。”

在其官网上,主打的“安全”牌下用大字列着“5年行业经验、6大保障原则、10大审核流程、21道风控环节”。根据公开资料,创始人徐红伟同时也是网贷之家创始人、盈灿集团现任董事长兼总裁、中国政法大学互联网金融创新与法制研究中心副主任。CEO黄诗樵拥有12年互联网技术和运营经验,先后就职于平安集团、平安银行、创东方投资等企业。运营团队高管多来自百度、华为、腾讯、去哪儿。

不过,对于大多数投资人而言,对投之家的信任不仅在于这些光鲜的背景,更多来自另一家公司——网贷之家,这家于2011年10月上线的网站曾被誉为“中国首家权威P2P网贷投资理财行业门户”。

根据网贷之家联合创始人朱明春2014年在网媒“i黑马”上的口述,网贷之家的创立最初源自徐红伟对网贷行业即将迎来爆炸性发展的预见。徐认为在2011年行业的萌芽期,相对于平台和借款人,投资人是相对弱势的,如果能帮助投资者做一些数据统计、资料检索和信息公示,提示风险,组织一些线下交流活动,解决他们最关注的投资安全问题,需求一定很大。

在这个思路的指引下,网贷之家乘着网贷行业在2012年开始的一波浪潮迅速崛起。“一般有经验的投资人做投资的时候要做很多搜索,我们叫网络征信,在互联网查很多的信息,随便你怎么查都会查到网贷之家上面来。”

很大程度上,这也是当时网贷之家被资本市场青睐的原因。在2015年网贷之家的B轮亿元融资发布会上,时任“赛富投资基金首席合伙人”阎焱就在演讲中提到,让赛富在见过的上百家P2P公司中做出唯一投资决定的正是网贷之家的商业模式,“(网贷之家)最有竞争力的优势是大数据。美国当年淘金的故事,众多人去挖矿,真正赚大钱的是那些卖铲子、卖牛仔裤的人。”

随着网贷之家在流量和声誉上的积累,那时的徐红伟已经开始基于网贷之家布局“互联网金融生态圈”,将触角延伸至包括门户、信息、咨询、数据、评级、比价等多个领域,投之家就是这一生态的产物。

根据中国经济网2015年对“盈灿集团(网贷之家)获B轮融资”的报道,“投之家的定位是在线财富管理平台。一方面为投资人提供专业的理财产品搜索、对比和咨询的一站式理财服务;另一方面为P2P平台提供精准流量及全方位的品牌营销解决方案。” 背后的逻辑可以理解为:“背靠网贷之家的影响力和流量优势,为经过合作审核的P2P平台导流,做的是流量变现。”

但后来,因为个别合作P2P平台爆雷,投之家做了业务转型,调整为被冯波和韩羽等很多投资人看来“分散风险”的“网贷基金模式”,即“平台用自有资金投资经过风控审核的P2P平台债权,然后再将债权打包转让给投资人。”

同时期,徐红伟曾在公开场合描述盈灿集团的初心,“就是为投资人建设一个生态,把民间借贷的高风险对冲掉,通过基金的过滤让他们不再受到P2P网贷跑路潮和诈骗的风险。”韩羽对网贷之家的信任很大程度上就来自于2015年的“e租宝”事件。

网贷之家一篇发布于2016年12月题为《网贷之家徐红伟:亲历e租宝事件爆发的120小时》的文章记录了一年前的事情经过——2015年12月3日,在e租宝“涉嫌非吸”事件率先被某家自媒体曝光后,网贷之家的报道独家披露了e租宝的成交量、总投资人数、待收总额以及借款标的、借款公司变更等关键数据和信息。之后,网贷之家持续一周接连遭遇被发律师函、高管遭恐吓、办公室被泼“血”等报复手段。

在这篇文章中,徐红伟暗示他曾被送来2000万元的“封口费”,并评论称, “每个人都没有义务跳出来当雷锋,但‘不为虎作伥,不祸害他人’ 的底线,要遵守,否则行业内只能继续乌烟瘴气。” 如今回看这篇文章,还能看到留言板上一些对徐和网贷之家“良心”、“担当”的称赞。

但两年左右的时间,徐红伟和由他担任董事的投之家却被曝出走上了“e租宝”的老路。“他自己是裁判,结果他自己却来诈骗”,成了很多被卷入的资金出让人至今无法接受的地方。

 

连环“甩锅”

或许,事情发生改变可以追溯到2016年前后。

根据7月13日投之家运营团队发布的逾期公告,2016年8月24日,中国银监会等四部委发布了《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业务活动管理暂行办法》。“为迎合合规备案,投之家转型P2P业务。”

那时,投之家开始从网贷基金模式转型为P2P直投模式(指平台负责审核借款人,包括是否能按时还本付息,是否有合适的抵押和担保,借款人的借款数额及需要支付的利息也需获得平台认可),主要资产涵盖了中小微企业端的供应链金融与个人端的汽车金融。

然而,根据逾期公告,随着行业竞争压力的增大,转型后的投之家一直试图补足资产端能力的短板(没有优质资产端即借款人,平台就容易出现逾期、坏账等问题),并于2017年末引进新的大股东,由新股东提供资产端风控并提供相关担保。股权收购半年多以来,实际控股方与投之家运营团队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但自2018年6月末以来,投之家债权发生逾期。新股东在运营团队告知的情况下,不予处理,于是运营团队便主动报警。”

但接下来,奇怪的事情就开始一桩接一桩。

7月13日下午,网贷之家发布澄清公告称,“从股权上看,投之家以前确为网贷之家的兄弟公司,但目前已经完全无关。”并称“作为行业门户,网贷之家会为平台客户提供广告和信息展示服务,与投之家的合作也仅限于此,二者仅为正常的商业合作关系。”公告称,投之家目前的实际控制人为丁孔贤,丁是阿拉山口市灏轩股权投资有限公司(下称灏轩投资)的法定代表人,亦是上市公司深圳珈伟光伏照明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珈伟股份)的董事长。“丁孔贤实力比较雄厚,作为投之家的新实际控制人,本身对投之家和出借人是利好。无奈却出此风险,实在令人意外。”

事实上,从去年年底到今年6月,投之家曾发生了一连串股权变更。根据天眼查的数据,2017年12月8日,由徐红伟等人担任股东的上海闻玺从投之家中退出,控股股东变为镇江富隆天钰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富隆天钰)。新增的大股东富隆天钰注册时间为同年11月15日,其投资方共有五家企业,背后的法人均为徐红伟和黄诗樵等投之家高管。

但到了今年6月15日,投之家股权再次变更,赛富、创东方、鼎晖等风投机构以及由黄诗樵等高管担任法人的公司全数退出,徐红伟、黄诗樵只保留了投之家董事席位,董事长由徐红伟变更为郑林国。变更后的股东结构变得异常简单,仅有两家公司,除了富隆天钰,新增灏轩投资,占股35.24%。

几日之后的6月22日,富隆天钰的股权结构也发生变更,徐红伟等人退出,灏轩投资成为其股东。至此,灏轩投资获得投之家的实际控制权。
      值得注意的是,从2014年注册起,灏轩投资一直是丁孔贤名下的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直到2018年1月4日,公司从一人有限公司变更为三个股东。除了丁,灏轩投资的第二大股东是无锡产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其唯一出资人是无锡市政府。这样,投之家便同时兼具了上市公司和国资参股的背景。

虽然表面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从股权关系上看,试图撕掉“兄弟公司”标签的徐红伟和网贷之家已经把锅完全甩到了上市公司珈伟股份及其母公司灏轩投资身上。

直到7月13日晚,珈伟股份否认了网贷之家的说法,称灏轩投资未与“投之家”签署任何协议,且从未对其进行投资。7月17日,珈伟股份再发公告称,灏轩投资对“投之家”股东工商登记变更过程毫不知情,认为其中存有法律文件伪造的嫌疑。

7月18日,深交所向珈伟股份发布《问询函》,要求珈伟股份作进一步解释。根据珈伟股份在26日晚间发布公告的说法,2018年6月初,灏轩投资因短期流动资金紧张,经人介绍一出借方,出借方同意借款的条件是灏轩投资需要帮第三方新疆天富蓝玉光电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天富蓝玉)代持“投之家”股权。灏轩投资同意代持,但明确提出其“仅为代持,不参与任何‘投之家’的经营管理、不享受任何股东权益、亦不承担任何股东责任” 。然而,当灏轩投资在《借款合同》《股权代持协议》上盖好章交给出借方后,却再没收到其他两方也盖好章的《股权代持协议》。

公告进一步称,灏轩投资于6月15日关注到投之家发布的《投之家获上市公司母公司4.09亿元B轮融资》的新闻,要求投之家删除未果。之后,灏轩投资又注意到工商资料显示自己已经成为投之家和富隆天钰的股东,遂与中间人联系,要求纠正。双方于7月12日达成协议,灏轩投资归还借款,结束代持,并约定于次日办理股东移除事宜,却在当日遭遇投之家爆雷,管理层失联。

假定珈伟股份的说法属实,其母公司灏轩投资之所以卷入投之家一事中是被出借方和天富蓝玉给“摆了一道”。那么,天富蓝玉是谁,以及徐红伟等与天富蓝玉的关系就成了新的疑点。

实际上,在7月14日下午,徐红伟与投资人代表的简短问答中,徐曾主动提到了天富蓝玉。根据录音中徐的描述,去年下半年因为其个人对中国范围内放贷不太有信心,觉得投之家继续做下去没什么优势,于是决定把投之家卖掉,天富蓝玉正是去年11月签协议的收购方,而这次并购的担保方是一个“姓卢的”,徐称不知道这个“卢”跟珈伟股份的控股股东是什么关系。

徐解释说,去年情况还好,可到了今年,“卢”开始瞒着他们在外面参与了多个P2P平台的收购,但因为运营管理不善导致爆雷,传导给了投之家。徐称,并购之后主要是CEO黄诗樵团队在与新股东直接对接,而他个人的精力则主要在网贷之家,直到6月深圳圈内一些老板向他打听“卢”,他才有所警觉,通过舆情和工商信息的检测,发现出了问题。他还提到了第二个“卢”,称“二卢”背后是一个温州帮,有一个团队专门做收购网贷平台的生意。

而根据《证券时报》和《南方都市报》的报道,黄诗樵也曾于事发后在某个投资人群里主动提到了“卢”姓人士。

根据黄的描述,去年9月,徐红伟决定卖掉投之家,做中介的朋友给徐推荐了几个买家,最后敲定的买家要求投之家团队做到一定的待收业绩(指发放的贷款总额),才付股权款,即双方以“一年内将待收规模做到32亿元”为条件进行对赌,股东拿到的股权款和待收余额相关联。

黄认为,当前投之家落此结果的根源正是这份由徐红伟和天富蓝玉老板谈判协定的对赌交易,“新股东要求我们运营团队必须让他们推荐的借款客户在平台上发标,待收做上去以后,有部分新股东推荐的借款企业就逾期了,而且情况比较严重。”

据黄介绍,新股东方掌握了资产端,很多业务包括发标以及资金都在他们手上,黄的团队不再掌握风控和资产审核,仅负责日常管理和执行。新股东方背后的掌控人叫卢智建,卢智建不对投之家的具体事务进行管理,但会向黄诗樵下达进行具体指令。

一时“卢家帮”成了新的标靶。在大量P2P平台危机频发的背景下,不乏平台控制人希望将公司转手以退出,是不是确有这样一群人专门在外“打猎”,拉一些有国资或上市公司背景的企业帮忙代持,从而将平台包装后用于非法集资?

虽然通过天眼查搜索“卢智建”无法得到对应的公司信息,但是根据既有的网络信息,卢智建的公开身份是上海澜升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执行董事。根据《克拉玛依日报》2017年6月的消息,上海澜升曾战略投资江西东海蓝玉光电科技有限公司。而据天眼查的信息披露,东海蓝玉在天富蓝玉中占股20%。

如果以“天富蓝玉”为关键词在百度搜索去年到今年6月间的新闻,可以得到4条结果,涉及“火钱理财”、“融金所”等P2P平台,发布时间分别在今年的1月、3月和5月,PR稿中均出现“上市系+国资系双背景”的宣传语。

根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梳理,目前,天富蓝玉陆续入股的一系列P2P平台中,聚胜财富、翡翠岛理财、火钱理财均已爆雷。

 

疑云渐舒

随着越来越多的投资人对自己手中合同的自查,越来越多的假标开始浮出水面,让投之家踏入雷区的或许正是和当年的e租宝如出一辙的“自融”。

这些假标分为不同的情况,有的是合同上的借款企业对借款事项完全不知情。据《证券时报》记者的核查,其曾致电其中一家借款方——福建泉州龙杰电脑办公设备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陈新友,陈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投之家上发起了100万元、借款年利率7.5%、借款期限为两个月的借款标的。“公章都是假的,我从未听过、也从未上过这个金融平台。”

而投资人群里也流传着另一种平台做假标的做法,即借款企业信息是真实的,但借款数额与合同上的金额却不符。

根据之前同样爆雷 的P2P平台“人人爱家”贴吧上一篇名为《我们借款企业就是这么被骗了》的帖子,一位湖南私营企业主自称通过中介办理了人人爱家的“企业贷”,他原本的计划是贷款10万元用于发工资,但后来平台称必须20万元起批,接着在签合同阶段一下出现了十几份合同,包括各种联合担保和借款委托,最后的结果是他以公司的名义贷款100万,但最终只拿到了20万,余下的80万转给了宁波的另一家公司。“当时我理解的就是联合担保借款,几个公司凑一个100万的标,没想到会是自融。”早前,人人爱家同样与“卢家帮”传出关联嫌疑。

虽然案件依然在调查中,很多证据尚未公开,但在可能涉事的多方中间,投资人们的怒火很大程度上是烧向了徐红伟,这个曾经他们无比信任的人。

根据徐红伟早前的说法,“我们要求对方要有真实的业务,可能在操作上有不到位的地方,早期如果是投之家自己运营可能会风控得更严格,被并购了,我们就往后退了点,新股东是实质性的控制人。以大股东提供的连带担保为主,我们负责形式上要素的审核。”他曾对投资人们强调自己“没有任何谎言”,“我们也上当受骗,本身资金不是我们拿走的。”

但几乎所有接受采访的投资人从一开始就对徐红伟的说法毫不买单。

“他那么精明,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根据一位投资人向《南方人物周刊》提供的投之家在2017年的审计报告,可以看到在“预收账款”(企业销售业务成立以前预先收取的部分货款)项目下,天富蓝玉是投之家的最大债权人,预收账款“年末余额”为402.5万元,预收账款类型为“服务费”。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时点,徐红伟仍为投之家董事长。

更多的人则关注到了7月13日下午一则被传在“投之家”公众号上仅存在了10分钟就被删除的推送,这篇标题为“投之家员工致广大投资人的一封信”的推文透露,“7月12日,朱明春突然要求网贷之家的员工立即搬家,要给投之家新来的董事长郑林国腾挪办公室,并要求当天必须搬完。当天搬家一直持续到晚上,甚至连与网贷之家、广东互联网金融协会等相关的logo信息也全部处理掉了。”

文章还提到,当天包括徐红伟、黄诗樵在内的九名高管在茶水间从上午一直开会到深夜。“7月13日早上,员工们正常上班,到公司后发现公司图片墙与高管相关的照片全部被毁坏,仓库和CEO办公室被清空,办公电脑的网线和电源线均被拔掉,部分员工的硬盘甚至直接被卸掉。”

深圳南山区警方在7月27日向投资人透露了案件的最新动态。据警方通报,目前已追回赃款5000多万元,其中徐红伟和黄诗樵分别追回赃款2000万、1500万,同时徐红伟已由监视居住转为刑事拘留。

警方解释之前之所以采取“监视居住”,是为了让徐把香港的资产转移回来,但徐没有达到警方要求,“其拿走的数额和退赃的数额确实有差距”,所以转为刑事拘留。而出于对调查追款的考虑,警方没有透露更多涉事企业的追查信息。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今年5月2日,港股上市公司中玺国际发公告称,徐红伟全资拥有的耀环有限公司以3.41亿港元收购了中玺国际60.09%股份,徐红伟成为中玺国际实控人。7月6日,中玺国际称徐红伟及黄诗樵已获委任为执行董事。

然而随着投之家事件的发酵,7月18日,中玺国际再发公告称,鉴于徐、黄涉嫌集资诈骗,董事会已于2018年7月16日议决即时暂停徐红伟及黄诗樵执行董事职务,以待公司作出调查。

 

至暗时刻

但对投资人来说,最为关注的还是能否拿回本金的问题。

7月29日,《南方人物周刊》再次联系冯波时,爆雷事件已经过去半个月,相较一周前,他觉得自己心情平复了些,“每天还在关注,但是有些疲惫了,深深的无力感。”他投资的另一个平台暂时运营正常,他每天都在想办法能把钱提出来,但并不顺畅,“我买的是个人抵押标,平台的新标卖不出去了,我的标也转不出去,没人敢买了,好在平台大股东比较知名,希望能扛过这段时间吧。”

在他看来,无论是否已经被这轮爆雷潮波及到,大多数投资人都已经噤若寒蝉了,“不卖出就怕也给雷了,这是最可怕的,大家都这么想。金融业就怕挤兑啊。”

韩羽觉得现在最头疼的就是那些中了连环雷的投资者。跟他同在一个群里的黄枚就是其中的典型。五十多岁的她在五个平台里共投资了50万,这是她和老伴的养老钱,出事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心神不宁,“还是听平台上说要分散投资,结果放到了这么多个平台,现在一个接一个出事。”除了投之家,她投资的银豆网、爱钱帮也先后雷了。“像我投的都是宣传说有国资背景,银行存管。”

这些看似不同的案例,大都有着比想象中更多的共性。

7月18日上午,银豆网更新了一则停止运营的公告。公告表示,由于实际控制人李永刚失联,资金暂无法兑付,银豆网将停止运营。CEO王鹏程在内的11名管理人员已被海淀公安分局依法刑事拘留。

跟投之家一样,在7月18日“爆雷”之前,银豆网曾经历了两轮融资,2016年4月获得北京华信电子企业集团(下称华信电子)3亿元B轮融资后,华信电子成为银豆网控股股东。“一时间银豆网大肆宣传为国资系平台。”

据公开信息,北京华信电子企业集团注册成立于1988年,是由清华大学、中国惠通通讯电子中心等联办的一家国资联营企业。

 

2017年9月26日,北京,网贷之家研究院院长于百程出席易通贷品牌活动

 

事实上,华信电子在过去几年里曾先后多次被曝出旗下网贷平台爆雷的新闻,并涉嫌“虚假宣传”。

在2016年10月,银豆网就曾被百名维权投资者包围金博会展台,这些投资者均是华信电子旗下另一家网贷平台罗斯金融的投资人,因罗斯金融涉嫌“项目逾期后蒸发”,维权无门的投资者希望通过银豆网获取和罗斯金融及华信电子对话的渠道。

当时,对此展开调查的《北京商报》就援引分析称,严格意义上,华信集团属于国有参股企业,国有资本只是普通参股者,不会承担除出资额以外的额外责任。“若企业在理财产品销售过程中过度宣传所谓的国资背景,或者暗示所谓的国有资本兜底,就会存在误导投资人之嫌。”

据统计,那时华信电子及其旗下子公司已控制包括罗斯金融、华信银邦、同创万利、银豆网、拉拉财富、节节贷、融信网、智投贷、E周行等共9家网贷平台。而《法治周末》同时期的报道则指出,“在上述P2P平台中,多是华信电子的子公司参股,如果各平台都利用华信电子的国资背景作为宣传背书,并夸大华信电子的持股比例,则涉嫌虚假宣传。”

事实上,据统计,从去年开始,包括拉拉财富(2017年9月)、节节贷(2018年6月)、爱贷网(2018年7月)、E周行(2018年7月)等已相继出现清盘、逾期。

“如果国资背景的母公司没有参与经营管理、也不掌握钱的去向的话,母公司确实不需要承担足额缴付出资额以外的责任。但如果母公司参与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集资诈骗并从中获利,则要由警方追缴犯罪所得,法院也会判处罚金,这还是国资公司系P2P平台真实控股股东的情况,” 万淼焱律师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的采访时表示,“很多P2P公司会拉一个国资公司来作控股方,利用人们‘国资背景=安全’的认识误区来吸纳资金。其实,这些所谓的国资母公司,往往是空壳国资,或者是借国资名头的股权代持。”

“之前每次P2P震荡都会有一系列条文出台,想着会越来越好,没想到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P2P震荡都厉害。”2014年,因为朋友加入了一家P2P公司,来自广州的刘奕开始尝试网贷投资,今年7月9日,他刚刚投资了4个月的P2P平台“一两理财”发布清盘兑付公告,公告称7月20日开始逐月兑现,“结果20号了根本没钱进账号,客服也没人接。”

虽然也加了维权群,但是群里的人并不多,他们最近讨论着在广州的人一起去报案。“手上还有两个平台在运作,希望是良性的吧。”他觉得投资者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监管能给一颗“定心丸”。

除了焦急的投资者,爆雷潮中依然在运营的P2P平台也同样焦虑。

曾在某家P2P公司工作过的西木体会很深。据他介绍,即便前东家刚刚在几个月前宣告了新一轮融资,但在如今的市场环境下,也已经出现问题。“自从6月前后,唐小僧、联壁金融开始出事,行业里就开始有所警觉了,因为涉及的金额很大,投资人容易恐慌,接着就会产生连锁效应。”

西木自己也投资了好几个平台,都是他比较知根知底的平台。因为6月底7月初陆续有一些之前的大客户向他打听平台的运营情况,他觉察到有些不对,开始把自己的资金往外撤。 “其中一个已经陆续分批回款了,像我这种没存几万的跑得快,但有朋友有几百万在里面,提前通知他撤,后来出现提现限制,也来不及了。”

西木介绍说现在平台应对挤兑主要有几种方法,“除了加紧催收,寻求机构资金或者融资以应对流动性,平台普遍会把资产打散,比如很多投资者投资的是一个月的标,但其实是平台把好几种资产打包在一起包装成的标的,底层资产可能需要半年或者一年才到期,那现在平台的做法是一个月到期后不会回款,而是等到底层资产到期再回款。”

西木注意到,前东家在拿了新一轮融资后,“明显在推广上没有以前大手笔了。”当然,如果留意的话,也有平台在逆势推广,在视频网站等渠道上继续大铺广告。“如何自救,就看各平台的能力了。”

在他看来,这轮爆雷潮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还在发酵,“不光投资人抱团,有的老赖借款人也抱团,如果一起趁乱把平台搞垮了,实际控制人进去了,或者跑路了,平台就很难向他们追讨了。

还有一些人会伪装成投资受害人,混迹于各大平台维权群,煽风点火,博得同情后再私自建群做群主,让大家把个人重要信息和维权亲笔签名发到他的邮箱,他拿着成百上千的文件去平台要钱,拿到钱私吞后就解散群,没拿到就找黑催上门搞平台。”

不过,即便行业乱象由来已久,但西木还是希望一些网贷平台能够渡过这次难关。更多还在行业坚持的人则试图稳住恐慌的市场。

7月21日,道口贷CEO罗川在公开信《比金子更宝贵的是信心》一文中写道, “事实上,真正合法合规的网贷是不可能发生跑路爆雷事件的,因为每一笔出借和每一笔借款都一一对应,即使发生部分的逾期事件,也仅仅局限在出现风险的这部分,其他部分是不受影响的。

极端的情况,即使一半的借款人都违约了,那剩下一半的钱还是能拿回来的。目前行业集中出现爆雷问题的平台,要么从一开始从业者就居心不良,要么就是发生了风险没有出清,企图维护‘刚性兑付’的金身,拆东墙补西墙,甚至自融来填坑,不断滚大有毒资产,最后崩溃。”

方兴是某知名P2P平台的高管,在他看来,透过这轮爆雷潮,部分网贷投资人也必须有所警醒。“依据监管的规定,网贷是信息中介,不是信用中介。

 

 

投资人很少意识到,网贷服务的客户都是在银行等机构中拿不到低息贷款的借款人,这些客户的违约和坏账水平,科学地来讲都不会比银行低。

网贷上约定的收益率会比银行存款、国债这些无风险收益高出很多,就是对这些可能出现的风险的补偿。投资人缺乏对底层资产的关注,仅仅关注平台本身,也是对信息中介的理解缺失,很多的类活期项目,底层资产完全不明,风险的概率就更高。”

根据许多媒体援引的一些专家的建议,“投资者在选择平台时可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或中国裁判文书网等权威信息发布平台进行背景调查,通过多信源交叉核实平台此前的经营情况。”

但对于大部分不具备专业投资经验的投资人来说,他们眼中P2P曾披上的普惠金融的美丽外纱,目前看来终究是一层幻影。

与此同时,更多的舆论也开始反思这轮雷潮背后网贷行业长期存在的“系统性问题”,为何“平台非法自融、传销式发展、发放假标劣标、长期将资产和资金错配等问题” 屡禁不止?

《21世纪经济报道》曾在7月27日采访了华东某地级市负责P2P网贷整治工作的金融办人士,对方在谈到地方监管的困境时就提到具体工作中的两个难点,一是无法获取平台真实的运营情况,“我们要求平台不能新增违规业务,每月上报相关数据,但平台并不一定愿意告知所有的真实情况,数据真实性存疑,我们也很难核查。只能在平台官网查询项目情况,进行沟通。”

二是如何处置风险,“我们知道平台违规了,但不敢严格介入,担心发生处置风险的风险。比如,我们得知,投资者资金流入了平台负责人的个人银行账户,但我们只能去协调和沟通整改,并告知当地公安,同时也要考虑维稳。”

但就目前的状态来看,防范化解金融风险的攻坚战已箭在弦上。据《新京报》报道,“监管方或将于7-8月间落实180余条的网贷备案验收细则。这次是由国家体系制定、并将在全国执行的网贷备案验收细则,杜绝因地方监管套利而出现验收问题及风险隐患。”

“P2P是一种社会化的直接投融资方式,这个过程中,借款者通过更充分的信息披露获得信用,投资者通过自己的观察判断鉴别,在移动互联网的时代完全有机会建立起来高效的社会信用体系。”

但对于陷入淤泥中的中国网贷行业来说,如何从无序发展、生态恶化的局面中抽身,穿越漫长的阴霾,将是一场异常艰难的生死之战。

注:文中冯波、韩羽、黄枚、刘奕、西木、方兴均为化名。

网友评论

用户名:
你的评论:

   
南方人物周刊 2018 第1期 总第569期
出版时间:2018年10月10日
 
©2004-2017 南方人物周刊 版权所有
粤ICP备10217043号
地址:广东省广州市广州大道中289号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人物周刊杂志社
联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