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 哲学何为?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编辑 周建平 日期: 2018-05-24

哲学关心包含在经验和概念之中的道理,明述这些道理,并把它们勾连贯通

编者按:理论对生活有何意义?为世界提供理性的整体解释可能吗?人类排除千难万险,抵达日心说、牛顿力学、进化论、量子物理,使科学成为“真理”的代言者,用数学和实验思维树立的科学大厦里却没有人之善恶、悲喜的位置——科学果真是这个世界的全部答案?曾以建构普适理论为己任的哲学,在今天是否寿终正寝?《哲学·科学·常识》思考的正是“科学与人文”、“理论和现实”等重大命题。这本书初版于2005年,是哲学家陈嘉映走入大众智识读者视野的开创之作。此次新版,陈嘉映重新构思了最后一章(该章是对常识、科学、哲学三者关系的集中讨论),本文即摘自该书最后一章《通过反思求取理解》。

 

科学革命之后的哲学,逐渐丧失了哲学-科学的性质,从对世界的整体解释退回到概念考察的领域。今天的哲学早已不再是亚里士多德式的哲学,也不可能还是那样的哲学。那么,今天的哲学的任务是什么?我希望就这个问题提出比较系统的看法,眼下,我要做的只是沿着本书的论述脉络提一点儿导论式的看法。[1]

在我看来,哲学是道理之学。哲学关心包含在经验和概念之中的道理,明述这些道理,并把它们勾连贯通。科学不是明述的自然理解,哲学却是。我们普通人会正确使用鱼、鸟、感觉、好坏这些概念,就此而言,我们已经知道包含在这些词里的道理,但我们不一定知道怎样明述这个道理,明述我们在使用中已经知道的东西。[2]

哲学不止于明述经验中包含的道理。道理连着道理,哲学家不断追索浅显道理背后的深层道理。这种追索时常把他引到与常识相反的结论那里。前面说到,科学理论会提出日心说、空间弯曲等等不同于常识的结论;哲学家的结论也可能与常识大异其趣。我们看到有的东西在动,有的东西在静止,巴门尼德和芝诺却断言:无物运动;而赫拉克里特得出相反的结论:无物静止。我们明知白马也是马,公孙龙子非要证明白马非马。我们看见树林、牛羊、桌子板凳,罗素和艾耶尔却告诉我们,我们看到的其实都是sense-data,感觉与料。我们平常人相信有很多事物,应该说,差不多所有事物,都是在我之外存在的,但笛卡尔和贝克莱却怀疑外部世界是否存在,或者干脆断定外部世界并不存在。我们平常看到人和人是不平等的,有的婴儿一落地就又白又胖,有的生出来就是个畸形儿,有人生在豪富之家,有人生在赤贫之家;哲学家却会主张,人生而平等。不管我们是否接受这些古怪的结论,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哲学结论与常识相乖异,不同于科学结论与常识相乖异。实证科学从一开始就致力于从外部处理资料,因此不在意创立很难或无法得到自然理解的概念,如不可见光等等,这些概念原则上无法用自然语言来表述,它也不在意我们是否能依赖常识来理解它的结论,例如理解波粒二象性。与之对照,哲学,包括哲学-科学理论,其所依据的所有道理都来自常识,无论它得出的结论多么有悖常识,它们所依的道理都需要常识认可,一定要能够用常识所能理解的论证来向常识证明自己。哲学结论不是通过对世界的探究而是通过经验反省达到的,它们始终依赖于我们能够自然理解的道理。白马非马这个论断够古怪的,但公孙龙子是从我们都同意的前提一步步推论出来的。存在即是被感知,物质世界并不存在,这个主张和常识满拧,但贝克莱却明称,这些都是人们观察世界的自然方式,尽管人们自己没有意识到是这样。他的非物质论是要“把人们唤回到常识”。罗素同样声称他的哲学有意维护“健全常识”。不妨说,在他们看来,那些古怪的结论其实就潜藏在平常理解之中,思想通过对平常理解作更深刻的反思达乎这些见解。

 

《哲学·科学·常识》、作者:陈嘉映、出版社:中信出版社·新思文化、出版时间:2018年3月

 

哲学家的论断当然并不都对。白马当真不是马?当真无物运动?在什么意义上人生而平等?某个哲学论断是否来自正当的推理,抑或是在表述和推论的过程中偷换了概念,这需要具体探讨。我这里想说的是,由于哲学必须与常理相通,我们普通人原则上可以依赖自己的心智对哲学论断做出评价。哲学结论既然来自经验反思和概念考察,我们就能够通过经验反思和概念考察来检查哲学论证的正误,无须等待更多的证据。科学结论就不是这样。一个结论来自违背常识的波粒二象性这样的概念框架,并不是我们拒斥这个科学结论的理由。由于科学理论意在从外部说明资料,有时我们就需要等待更多的观察-实验证据才能够判断一个结论的真伪。

哲学是自我反思的理性,这包括对它自身任务的反思——它通过这一反思不断努力获得正当的自我理解。前面说到,经验反思和概念考察从来就是哲学的出发点,今天的哲学继承了哲学-科学的这一认知形态。但它已经知道,这种思考方式不能为世界运行的机制提供理论。哲学不能建立大一统的理论,不能为任何问题提供惟一的答案,不能为未来事件提供预测。这些都是实证科学的特点。科学通过巨大的努力摆脱了形而上学的统治;哲学面临着相应的任务:哲学需要摆脱实证科学的思想方式。

哲学-科学曾以建构普适理论为己任。20世纪以后,大概没有哪个哲学家还幻想建立关于自然界的哲学理论了,但直到今天,哲学-科学的惯性仍在,人们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在其他领域建构普适哲学理论,我们有各种国家理论,有真理的符合论、融贯论、实用论、冗余论,有语词意义的指称论、观念论、可证实论等等。但不管建立普适理论的自信有多少,事实上却从来没有哪个哲学理论获得公认,甚至像胡塞尔、卡尔纳普那样精心构造的理论,几乎只对学院里少数几个教授有意义,我们从黑格尔、胡塞尔、卡尔纳普那里学到好多东西,但这并不要求我们接受他们的整体理论。我希望本书的论证已强烈提示,哲学不可能建立任何普适理论。我也希望有机会对此进行更完备的专题论证。

与营建哲学理论的冲动相呼应的有另一种倾向,人们不假思索地认为,如果我们有什么事情弄不清楚,科学迟早会把它弄清楚。我们期待大脑神经的研究来解决意识的缘起问题、语言和思想的关系问题,期待基因研究来解决遗传与教育的问题,来解决自私和无私的问题,期待对生物择偶的研究来解决美感问题,解决幸福和不幸的问题。这些是虚幻的期待。我们都知道,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用了大量篇幅来探讨我们每个人只要对时间有所思考就会碰到的困惑。奥古斯丁问道:在上帝创造世界之前,上帝在干什么?他回答说,时间是随着创世一起创造出来的,因此,并没有上帝创造世界“之前”这回事。当代物理学有一套成熟的时间理论。这些极为成功、极为高深的理论,是否已经“解决了时间问题”?是否释解了奥古斯丁关于时间的困惑?我不知道你对奥古斯丁的这个回答是否感到满意。如果你听了奥古斯丁的回答仍然感到困惑,那么,你听了大爆炸之前没有时间这回事恐怕也仍然感到困惑。不管物理学或任何别的科学提供给我们什么普适理论,我们仍然在经验这个世界,我们仍然用平常的方式说到运动、静止、日出日落、过去与将来。对时间感到的困惑,用上引维特根斯坦的那段话来说,是“关于事件的持续,关于事件的过去、现在或未来的各式各样的陈述”的困惑。而这些困惑,又和我们对生死的体悟、感叹或诸如此类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这些困惑,不是物理学所能释解的,当然,也不是物理学所要解释的。科学成功地建立了关于物理世界的普适理论,但它并没有达到哲学-科学欲求的普遍理解,因为它把最重要的东西,心灵,留在了世界画面之外。科学是真理,但它不是全部真理,也不是首要的真理。

今天,科学昌明,我们也早已接受了物理学为我们提供的物质世界画面,但我们仍然在经验世界,仍然用自然语言“陈述”世界,有些经验,有些陈述,仍然让我们感到困惑。由此,我们反思这些经验和这些陈述,以期揭示自然理解之中错综复杂的联系,克服常识的片断零星,使我们的理解在这里在那里变得连贯一致。这种连贯总是局部的、多义的、不固定的。理解向来与我们变迁不定的生活世界联系在一起,也许有人能入乎万物一体的融通之境,但没有人能够提供对世界的巨细无遗的完整理解。

哲学通过反思求取理解。于是,人们会说哲学家专尚空谈,并不能提供新知识。科学家不是这样,他要研究物质和心灵,不只是总坐在那里考虑物质、心灵及其相关概念,他通过电子显微镜乃至粒子对撞机去发现或制造更多的关于物质结构及物质微粒相互作用的事实,他在我们脑袋上绑上电极,仔细记录脑电图的谱线。他创造新概念,提出假说,建构理论,进行计算,为这些事实提供说明。[3]哲学放弃了探索事物的“客观结构”的任务,在这个意义上,哲学的确并不提供新知识。然而,明白道理也是知,也许是最重要的知。庄子说,“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4] 老子甚至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他们早已明知,哲学家不是要知道更多,他在我们已经知道的事情中逗留,在已知的事情里求清楚的道理。哲学之知的确不是今人通常所称的知识。它使我们更加明白自己是怎样理解世界的,从而加深我们对世界的理解。

[1] 此即2011年由华夏出版社出版的《说理》一书——再版补注。

[2] 这也是know how〔知道怎样使用〕和know that〔在命题层面上知〕之区别的一例。

[3] 当然,是从外部来说明这些事实。

[4] 《庄子·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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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8 第1期 总第569期
出版时间:2018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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