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 | 透纳+康斯太勃 英国风景画两座高峰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特约撰稿 洪潇 日期: 2018-05-16

“某种意义上,康斯太勃更具革命性。是他让日常景观被代表主流艺术的皇家艺术学院认可,重新定义了风景画。”

从19世纪开始,以透纳、康斯太勃为首的英国风景画家透过细致入微的观察与切身处地的体验,

描绘自然风光的同时揭示出表象背后的人性、道德和民族精神。

 

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

 

沧海总要变桑田。如何凝固某个印象深刻的瞬间,使之无法轻易从我们脑海中消逝?

早在维多利亚时期,大不列颠极具影响力的艺术评论家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就给出了他的选择——通过艺术描绘自然,从而拥有美景。

 

约翰·康斯太勃尔

 

几个世纪过去,风景艺术已然成为英国艺术乃至国家文化的核心所在。沪上初夏,上海博物馆和英国泰特不列颠美术馆共同举办的“心灵的风景:泰特不列颠美术馆珍藏展(1700-1980)”开幕,七十多件泰特不列颠美术馆馆藏风景画描绘出三百年来风物的变迁。

这是英国泰特美术馆与上海博物馆首度合作,前期策划长达两年之久。策展人理查德·汉弗莱斯(Richard Humphreys)说,“在我看来,英国文化发展中相当重要的部分,源自人类对于自然风景的感知与表现。”

泰特不列颠美术馆风景画馆藏极为丰富,在这份由他精心挑选的参展艺术品名单中,每幅都是艺术家的代表作:从地质学画家如扬·希伯瑞兹(Jan Siberechts)到18世纪古典主义绘画如理查德·威尔逊(Richard Wilson),历经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JWM Tuner)、约翰·康斯太勃(John Constable)代表的19世纪浪漫主义风格、拉斐尔前派和印象派画家,直至20世纪先锋派艺术家如保罗·纳什(Paul Nash)等,追溯英国风景画三百多年的发展历程。

 

岛之初风景

展览沿着一条明确的时间轴徐徐展开。

首件作品《泰晤士河畔亨利镇的彩虹风景》来自荷兰画家扬·希伯瑞兹。这不奇怪,英国艺术在数百年里,一直因本土及移民艺术家的作用复杂而多变。起初,风景画只是在贵族肖像中充当背景,尚未摆脱荷兰、法国或意大利绘画的影响。

一眼望去,近处的树木和远处的山丘,还有敦实的红砖屋,清晰可见。中央两道彩虹穿过未及散去的大片乌云,记录了雨过天晴的微妙变化。背光的山阴处郁郁葱葱,码头和市场一派繁荣,彰显着这座城镇的富饶与宁静——风景和时代息息相关:17世纪末18世纪初,英国在世界范围内初露峥嵘,艺术家们纷纷睁大了双眼,雄心勃勃地要借风景抒发民族自豪感。

对景致描绘的细致入微,成为该时期风景画一大特色。最极致的要数乔治·斯塔布斯(George Stubbs)。为求精准,这位画家曾亲手解剖马匹,他的《奥索和他的骑师约翰·拉金》也在展厅内:奥索是一匹枣红色纯种赛马,正处于战绩辉煌的年纪,马背上的主人从容自信。

这时,长期处于从属地位的风景画,逐渐转为艺术家表现人类与大自然关系的手段。约瑟夫·莱特(Joseph Wright)于1781年所绘的《布鲁克·布思比爵士画像》正是此中代表——布斯比爵士(Sir Brooke Boothby)是英国德比郡一位贵族,他头戴宽檐帽,一身郊游打扮斜倚在森林中一处溪流旁,左手握着好友让·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撰写的《卢梭评判让·雅克》。据说早年两人曾结伴于德比郡郊外漫步,但约瑟夫作画时,卢梭已去世三年,未能亲眼见到这件作品。爵士信守承诺,赞助卢梭著作在英国的翻译及出版。

 

黄金时代

离开第一展厅,四周色彩转浓,景致变得壮阔苍茫。这间代表“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展厅,是唯一拥有鲜艳红色背景墙的房间。1750年至1830年,英国风景画发展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迎来了黄金时代。

“不同于中国山水画的写意,英国风景画具有深厚的写实传统。”执行策展人安妮·莉利斯(Anne Lyles)介绍道,“这一传统被流行于英国上流社会的‘壮游’(the Grand Tour)进一步强化。富有的年轻贵族们结束牛津或剑桥的求学生涯后,前往欧洲大陆游历,往往会委托画家记录下沿途风光。”

“如画”(picturesque)成为当时旅人参悟自然的主要方式。这个看似熟悉的词语有个陌生的解释——它最初指的是一种风景欣赏模式,游客们随时携带“克劳德镜”(一种黑色凸反射镜,因镜片显示风景酷似17世纪法国风景画家克劳德·洛兰作品而得名),像现代的旅行者用相机拍照一样取景,发现如画风格的风景。

展览中理查德·威尔逊(Richard Wilson)18世纪中叶创作的《阿佛纳斯湖与卡普里岛》就是壮游时的作品:画中的意大利那不勒斯西南部的火山岩区,是18世纪英国游客的热门景点。“实际上,阿佛纳斯湖有着深远的神话背景,传说通往冥界的女先知德芙比(the Sibyl Deiphobe)居住的洞穴就在附近。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Aeneid)中记载埃涅阿斯(Aeneas)曾经走入这一洞穴,在冥界,其父预示他将建立古罗马。接受过古典文学训练的年轻贵族,自然最能领会其中寓意。”

 

《布鲁克·布思比爵士画像》约瑟夫·莱特

 

18世纪后期,风景画发生实质性改变,浪漫主义作为对讲求平衡和美的古典审美的反叛成为主流。艺术家们转而追求“崇高”(Sublime)心理体验,以期更深刻地表现与大自然的情感交融,暴风雨、山洪等险象环生的戏剧化场景成为新的主题。约翰·马丁(John Martin)是浪漫主义风格中最极端的代表人物。走廊顶端,他的巨幅画作《庞贝和赫库兰尼姆的毁灭》赫然伫立,仿佛一座愠怒的火山,整幅画面被深邃的红与黑占据,稍稍走近,观众很容易注意到画布上斑驳的纹理和不甚明显的裂纹,似乎暗示了一个激烈的创作过程。事实上,这幅著名的毁灭之作曾于1928年因水灾受损,直到2011年经泰特美术馆修复才再度展出。

 

《戴德姆的水闸和磨坊》约翰·康斯太勃     图/上海博物馆提供

 

约翰·马丁根据庞贝古城被火山毁灭的故事,创作出一个即将被上帝的震怒摧毁的世界,痛苦扭曲的人群与船只被巨大而无情的火山岩浆淹没,画面中洋溢着一种末日的情绪。给人同样感受的,还有一旁埃德温·兰西尔(Edwin Landseer)的作品《山洪中的雄鹿与鹿猎犬》,一头即将被猎杀的雄鹿深陷急流,面对残暴垂涎的猎犬,它的脸上充满恐惧与悲愤,眼神流露出和人类一样的凄婉。这一阶段,自然暴烈,动物凶猛,人的悲剧和渺小,仿佛宿命的结局。

第三部分的绿色展厅画风又转,19世纪早期自然主义风景画出现:乔治·罗伯特·刘易斯(George Robert Lewis)和康斯太勃等人摒弃宏伟壮观的风景,热衷研究户外自然光影的变幻,在构图、色彩以及题材上迎来新的自由。展品《戴德姆的水闸和磨坊》诞生于康斯太勃不知疲倦地工作、最具原创力的高峰时期。

随着英国风景画在欧洲艺坛大放异彩,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等法国艺术家受到康斯太勃和透纳的巨大影响,创造出印象派,为风景画注入了新的活力。

 

双子星

“黄金时代之所以再难超越,正因为康斯太勃和透纳两人。是他们令英国风景画真正走上自己的独立道路。”

透纳和康斯太勃,年龄相差一岁。前者少年得志锋芒毕露,一生风流不羁;后者性格温和腼腆,无论对风景还是爱人都始终专一。至于艺术修养,两者可谓不相伯仲。

莉利斯是公认的康斯太勃专家,采访中她时刻透露出自己对康斯太勃艺术的钟爱。她以《布莱顿链条码头》为例,细陈作品的特别之处。

“19世纪中叶,布莱顿成为热门旅游景点,两种不同的人群集聚在这片古老的海滨。康斯太勃在当地目睹眼前一幕,瞬间被吸引,创作了这幅作品。”莉利斯解释说,画中现代休闲方式和传统捕鱼方式的鲜明对比,表达了画家对田园风光逝去、家乡骤变的担忧和沮丧。

 

展览现场     图/上海博物馆提供

 

大不列颠高低起伏的地势带来饶有趣味的气候特征,海边、乡间平原与城镇的天气大不相同。对于这幅罕见的海景画,莉利斯欣赏他捕捉光线的高超技法,出色地表现出云和海的明暗关系:天空占据了画面三分之二,丰富立体的云层或明或暗翻涌着,仿佛随时会笼罩过来。

之所以说罕见,是因为康斯太勃偏爱本国风景,一生从未游历海外,这幅作品更像是一次兴之所至的尝试,作者从未将其出售。“画风景是我的另一种情感表达,我更喜欢画自己的地方。” 康斯太勃一生偏爱家乡风景,题材多取自埃塞克斯郡和萨福克郡当地。

“某种意义上,康斯太勃更具革命性。是他让日常景观被代表主流艺术的皇家艺术学院认可,重新定义了风景画。”在莉利斯心中,康斯太勃有着如此崇高的地位。

 

《梦中的风景》保罗·纳什      图/上海博物馆提供

 

不同于康斯太勃的大器晚成,透纳27岁就成为英国皇家美术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院士。他的艺术中贯穿着本人的哲学思想:相对于大自然永恒的壮美,人类的生命历程是短促虚幻的。与康斯太勃正相反,透纳热爱旅行,他笔下的大自然悲壮雄伟,但在表现手法上充满浪漫主义激情。据说,透纳曾将自己绑在一艘蒸汽船的桅杆上,以期在暴风雨来临时充分感受其威力,亲身体验最极致的崇高之景。

透纳一直是英国泰特美术馆收藏的核心艺术家,此次展出的作品风格多样,很好地梳理出这位画家在不同时期的探索。

1810年格里松山发生雪崩导致25人死亡,透纳曾去过瑞士阿尔卑斯山脉沿线旅行,当地野性的风光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同年创作的《格里松山的雪崩》受灾难事件启发,散发出令人敬畏的毁灭气息,他用来捕捉冰川和岩石坠落的冒险技巧,展示出他对崇高概念的迷恋。

展厅里还有一件描绘雪崩场景的作品——法国画家卢戴尔布格(Philip James De Loutherbourg)的《阿尔卑斯山的雪崩》。将两者对比,就能发现透纳刻画冰块和岩石时的灵感从何而来。

在人生的最后几年,透纳创造出一种高度实验性的光和色彩效果,《威尼斯的斯齐亚沃尼大街:水节》正是其中之一,画中的人和建筑没有具象,水彩淡到似乎不曾着色,天空、街道,触目所及的地方都像蒙上一层轻雾,沾染着湿漉漉的雨意。空间上的远反而带来观众心理上的近,水的清冽空灵扑面而来,带着微风和气味。

1840年,当透纳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这一系列作品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当时英国的艺术观念还很保守,无法接受超越时代美学的作品。这批作品反倒获得法国艺术界追捧,印象派大师莫奈、德加、雷诺阿等人甚至在一封公开信中直呼“伟大的透纳先生”,向其致敬。

事实证明,他走在了时代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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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8 第1期 总第569期
出版时间:2018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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