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 | 网秦 被浑水做空的30天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冯寅杰 发自北京 编辑 张欢 日期: 2018-01-03

网秦创始人林宇去哪儿了?去年十月林宇接受本刊访问时自信满满认为网秦的股价一定会上去,而且网秦的业务也不再是杀毒软件这么简单了。但是整整一年过去,网秦的股价不升反降,创始人也卸任失联,令人唏嘘。

作为互联网圈内出了名的“问题企业”,网秦董事长兼联席CEO林宇于12月10日被曝出已经卸任,公司董事会已晋升公司总裁许泽民为联席CEO,并加盟董事会,他将与联席CEO奥马尔·汗(Omar Khan)共事。此外,网秦董事会还任命联合创始人、首席运营官(COO)和代理CFO史文勇承担董事长的职责。网秦特意声明,林宇卸任是与公司无关的个人原因。

林宇的卸任对很多投资者来说非常突然,因为林宇不仅是联席CEO ,还是公司董事长、创始人。该卸任消息发布后,林宇作为董事长也并未作出任何个人说明和声明,这个也颇为异常。网秦公告也未解释市场和行业内对于林宇的各种猜测。由于多日联系不上林宇,部分投资者在网络上寻人:“董事长林宇先生,您在哪儿?去哪儿了?”。

此前,由于林宇与央视知名主播芮成钢关系紧密,网秦在多项业务上与芮成钢有合作。钛媒体作者酒精先森曾经发表文章称,“芮成钢与网秦关系好,这个在公司几乎不是秘密,芮成钢新书《虚实结合》,网秦可支持了不少,网秦CEO林宇参与博鳌论坛,混了个青年领袖圆桌嘉宾,与主持人芮成钢同桌,也是芮帮助运作的结果。而迟迟不给网秦出有问题年报的普华永道也终于被换。”

本文为本刊记者冯寅杰在去年十月份网秦被浑水做空时候当面采访林宇写就的文章,刊载于《南方人物周刊》总第369期。当时林宇自信满满认为网秦的股价一定会上去,而且网秦的业务也不再是杀毒软件这么简单了。但是整整一年过去,网秦的股价不升反降,创始人也卸任失联,令人唏嘘。


来势汹汹的浑水

2013年10月24日晚,林宇在睡梦中接到一个急促的电话。

深秋北京的夜里开始刮起大风,电话是公司的一位高管打来的。他告诉林宇,美国做空机构浑水发布了一份针对网秦的做空报告,网秦的股票开始大跌。

第二天就是网秦8周年的庆典,作为创始人兼董事长,林宇既是庆典的主持人,又要接受来自各方的祝贺,而此时此刻的他仿佛站在一个风口里。

这并非网秦第一次遭遇批判,似乎每一次重大事件的前夕都会遭遇“横祸”。上一次是2011年的3月15日,网秦在当天向纽交所提交上市申请,当晚却被央视的“3·15”晚会大规模“曝光”。央视指出网秦与其控股的飞流软件合谋恶意扣取手机用户费用——安装飞流软件后会出现手机故障,通过网秦交费查杀后才能正常使用。随后网秦紧急公关,发布一系列声明指出央视的调查并不专业,与事实有出入。但那一次更像是刻意的“曝光”,纽交所并未因此疑问阻拦,网秦随后顺利上市。

“正是‘3·15’晚会让网秦一战成名。”林宇笑着告诉记者。而浑水这一次,却来势汹汹。

10月25日,网秦8周年的庆典如期举行,林宇站在台上述说革命家史,“8年以前我们租下大学附近的一个废弃的幼儿园开始创业,只有3个人,10万元人民币……”此时纽交所已经闭盘的网秦股价下跌至10.63美元,11亿美元的市值在当日被蒸发一半以上。“我们真的有个梦想,就是把网秦变成一个全球的品牌。”林宇说。而在浑水的做空报告里,网秦的市场份额、用户数量、国际营收全部遭受质疑,“网秦的未来和过去一样黯淡。”浑水在做空报告里写道。

乍看起来,这又是一家被浑水抓到把柄的中概股,就像过去许多年来,那些被它一一猎杀的问题公司一样。

“黯淡?!一家账上有3亿美元现金的公司无论如何都称不上黯淡吧。”林宇对浑水的说法嗤之以鼻。就在见到记者前,他还忙碌地奔波在各个会议之间,几天之内飞赴两国三地,见分析师、投资人,准备第三季度财报。“我们是土豪金。”他笑着对记者说。

同样“躺枪”的还有网秦的技术员钟亮,这位来自江西村镇的程序员出现在浑水的做空报告里,以证明网秦是一家“不合规范”的公司。“农民出身的员工只配做农民,中国农民不配做工程师。”网秦写道。这让钟亮感到愤怒,他告诉记者:“我叫钟亮,我来自江西村镇,我是程序员。谁说村民不能写程序,村民也有中国梦!”事实上,这位80后的程序员出生于江西新余,曾就读江西师范大学计算机科学技术专业,参与过多个移动应用软件的研发,并非简单的“农民”。

25日上午,网秦公司公开发布简短声明:浑水指控严重失实、误导投资人,以达到资本获利目的,网秦将作出迅速、透明以及强有力地回应。

媒体随后迅速跟进,当日网易财经上海站记者在采访中兴云端某负责人后,撰文《网秦被指单方捏造不实合作消息》(该文随后被网易删除)。文中受访的中兴负责人表示与网秦没有合作,似乎进一步印证了浑水的指控。

25日晚8点,网秦公司召开全球紧急电话会议,就浑水做空一事向投资人做出解释。会议结束后,网秦组建了独立特别委员会对浑水做空报告进行独立调查。除了委托德勤咨询做调查审计外,谢尔曼·思特灵律师事务所也以第三方身份加入调查。

 

浑水做空网秦27天的时间节点 

做空与回应

在过去创业的8年时间里,网秦确实有很多做法引起外界的争议与质疑。

在位于中关村鼎好卖场的地下一层手机专卖店里,记者走访了几位商家。一位顾客购买一台安卓手机后,要求删除机器中用不到的内置软件。ROOT机器后,商家替顾客删除了Facebook、Twitter和网秦。顾客表示并不知道网秦是一款什么软件,而商家则告诉记者,水货手机的ROM都是重新刷机过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些内置软件。

前置安装曾是网秦获取用户最直接的手段,浑水在做空报告里称:“网秦在中国的真正份额只有1.5%,而不是网秦宣称的55%。”这个市场份额也遭到了业内人士的批驳,某著名安全软件公司的工程师告诉记者:“如果网秦占据了中国55%的安全市场份额,那让360与腾讯情何以堪?”在91手机助手和机锋网这些应用商店里,网秦的下载数量及排名似乎也在印证用户的主动下载并不踊跃。“在中国,第三方应用商店下载不是网秦的主要渠道。”林宇告诉记者,他没有透露具体的市场份额数值。“目前我们通过预装累计激活注册用户数约5800万。”

而艾媒咨询对2013年前3个季度的中国移动安全市场的调查报告显示:奇虎360移动安全产品已经占了65%的市场份额,网秦的排名位于腾讯QQ移动安全管理产品之后名列第三,份额只有5.4%。

浑水在做空报告中指出,网秦故意夸大付费用户的数量:网秦中国付费用户量不到25万人,而网秦则宣称为600万人。其中国预付卡业务不重要,不产生有意义收入,其零售支持是停滞的。

在走访了中关村鼎好卖场两家网秦软件零售店后,记者询问了店主网秦软件和点卡的销售情况。店主告诉记者,销售的情况很一般。对此,林宇不以为然,“你不能以个别几家店的销售情况来定义整体。网秦有3个主要经销商,在全国覆盖了5000家店面,每月销售约60万张点卡。ARPU (每用户平均收入)达到11元人民币。”网秦副总裁李宇对此的解释是,网秦的主要用户是包括中兴、华为、金立、酷派在内的手机用户,这类手机的用户大都分布在二三线城市,网秦在一线城市的影响力相较之下确实薄弱。

在时间过去整整4天之后,10月29日,网秦的独立特别委员会发布一份97页报告,对浑水的做空报告进行逐条反驳并且逐条出示证明。此时,网秦的股价已经连续3个交易日反弹64%,至14.4美元。林宇告诉记者,公司已经在中国对浑水提起诉讼。他同时呼吁在美上市的中国公司建立“反浑水同盟”,共同对抗做空机构。而当天,浑水针对网秦的第二份报告也适时出炉,第二份是在第一份报告的基础上进行了10条总结。

“可能是因为我们太过低调的缘故,外界很多时候的看法都是基于巧合与误会。”网秦副总裁李宇对记者说。这些巧合与误会包括在网秦位于北京二环雍和宫附近的雍和家园办公园区内,其办公楼紧紧挨着另外一家著名的公司——东南融通。这家臭名昭著的财务造假公司,曾经市值14亿美元的高利润中概股,如今分文不值。与之同属一座办公大院,不免让人浮想联翩。“其实诺基亚与光线传媒也和我们在同一个院子里啊,大家却视而不见。”李宇无奈地说。

“东南融通曾在民生银行开过一个假存单,而我们的存款又在兴业银行。在信用层级上,美国人更认可四大行。所以这又成了我们被攻击的一个由头。”在浑水做空的第二天,网秦就出具了所有的银行账户持有量证明、账户数目及余额。“这是国情的差异,美国人觉得银行是有可能倒闭的。”李宇说。 

网秦创始人兼联席CEO林宇在网秦8周年庆典活动上 

网秦究竟想干嘛?

坐在记者面前的网秦创始人林宇看上去温文尔雅,创业前,他曾是北京邮电大学网络与交换国家实验室的博士。“自从创业以后,林博(在网秦,员工称林宇博士)的时间都安排得很满,每天都很忙。”网秦公关部的负责人将记者约到林宇的办公室,“只有午饭时间他才有空接受采访。”

在林宇的办公室里,摆放着两辆自主研发的体感车,造型酷似Segway体感车。“这是我们投资的一个项目,将来会在上面开发应用,未来的方向是软硬结合。”林宇介绍。

虽然是以安全软件起家,但如今的网秦却越来越不像一家安全公司。在2013年预计1.88亿美金的总营收中,个人及企业安全产品的收入尽管还占到网秦40%左右,但却越来越明显地流露出转型意图,开始做游戏、做社交、做视听搜索。“网秦将逐步转向移动互联网的平台公司。”林宇告诉记者。“这也是浑水不了解我们的地方。”

在2012年,网秦全资收购了游戏发行公司飞流九天、企业移动服务的国信灵通、移动营销技术的帆悦信息、入股了联发科的子公司和信锐智。在2013年第二季度,飞流在游戏业务的营收达到了2500万美元以上,占网秦整体营收的20%。林宇告诉记者:“游戏业务是我们在基础安全产品外,将来要大力发力的方向。”

而网秦的另一块业务NQSky则是网秦旗下的企业移动管理平台,用于集中管理企业的移动智能终端设备,提供移动设备管理(MDM)功能,解决企业移动智能终端的安全、应用管理、统一配置、文档分发等问题。目前为海底捞、GE医疗等数十家企业提供服务。“未来这一块的业务也将占到一定的比重,我们甚至做得比IBM、微软还要早。”网秦副总裁李宇告诉记者。

在这些新业务拓展的背后,网秦作为安全公司的面目变得越来越模糊。对此,天使投资人、创业工厂CEO麦刚告诉记者,“移动互联网时代,变化很快,所有新的尝试都是对的。没有人可以定义一定要做什么,一定不做为什么。成长期的公司必须要有自我要求,产品线的扩展,至于是否一定要做安全,没所谓。”这位网秦的早期投资者保持了乐观。“这次浑水做空主要针对的是网秦的财务问题,但事实已经证明没有问题了,我相信律师、审计师的意见。现在或许是买入网秦股票的最佳时机。”麦刚对记者说。

11月7日,浑水发布了第三份针对网秦的报告。随后的几天,中兴、联想、华为作为合作伙伴纷纷对媒体表示了与网秦的合作关系。网秦的股票涨至13美元。在接受记者采访的前一天,网秦按时发布了第三季度财报。报告显示,网秦第三季度净营收为5420万美元,比去年同期增长110.1%。其中飞流在第三季度中,共有11款游戏进入了总应用排行榜100强,平均每日活跃用户人数为127448人;国信灵通的移动设备管理企业用户超过了30家,总企业用户数量则超过了1250家。

接受记者采访时,林宇不停地举例、证明、叙述,以至没有时间吃饭,他说:“时间可以证明一切,时间是最简单有效的过滤器,它会把最有价值的项目、最好的合作伙伴留在最后。”

11月19日,网秦在纽约召开第二次年度分析师、投资者大会。林宇在会上向投资者做出此次做空事件的总结性报告与公司前景分析,“我们在产品和服务上的研发已经超过8年,未来要思考的是谁是我们的客户,这些客户实际上带给我们的是什么。利用那些投入指标和货币化的方法来扩大我们的业务,并开辟第三方的开发者、广告商和内容提供商来打开我们的用户群。”

11月22日,网秦宣布美国Verizon授权的高端零售商Diamond Wireless将提供网秦旗下安全产品,并作为Diamond Wireless 保护项目的一部分,新方案将在12月开始推出。

浑水这一次似乎真的做了个“空”。

 

浑水历年做空中概股介绍

2013年10月24日 网秦(NYSE:NQ)

做空机构浑水发布了长达81页的报告,称网秦公司涉嫌欺诈用户,建议投资者卖出。当日网秦股价暴跌,跌幅一度超过55%至10.4美元/股,一时成为媒体和投资者关注的焦点。

2012年7月18日 新东方(NYSE:EDU)

浑水发布针对新东方的质疑报告,称其在加盟学校、资产归属等问题上存在财务造假,将该股评级调至“强烈卖出”。新东方股价暴跌,重挫57.32%,市值蒸发至仅剩15亿美元。新东方董事长俞敏洪随后针对浑水质疑做出回应,股价反弹。

2012年4月10日 傅氏科普威(NYSE:FSIN)

针对傅氏科普威,浑水连发三篇报告,声称其业绩造假,存在高信用风险。但报告并未对傅氏科普威的股价造成影响,反而从6.10美元涨至6.65美元。傅氏科普威此后顺利完成私有化。

2011年11月21日 分众传媒(NYSE:FMCN)

浑水连续发布多篇报告称,分众传媒存在多种问题,涉嫌虚报屏幕数量、交易及收购造假等。分众传媒股价当日暴跌39.49%收报15.43美元,创下52周新低。随后分众积极回应,采取回购等一系列措施,股价逐渐反弹。

2011年6月28日 展讯通信(NYSE:SPRD)

浑水公司在其网站上发出一封公开信,针对展讯通信的销售情况等15个问题提出质疑。展讯股价跌幅一度超过30%。但后来展讯逐一回应展开还击,股价反弹。浑水创始人遂即承认对展讯的财务报告存在误读。

2011年6月2日 嘉汉林业(TSE:TRE)

浑水发布报告,认为嘉汉林业夸大了自身的资产和生产,存在业绩造假,是一个大型机构诈骗案。当日,嘉汉林业股价暴跌64%,市值在两个交易日蒸发近33亿美元。嘉汉林业受到监管机构和执法部门的调查,随后被摘牌并破产保护。

2011年4月4日 多元环球水务(NYSE:DGW)

浑水发布报告对多元环球水务提出质疑,认为其进行系统性造假,主要有夸大营收数据;捏造审计报告;生产能力低下;多项财务数据不实等问题。随后多元环球水务被纽交所停牌。

2011年2月3日 中国高速频道(NASDAQ:CCME)

香橼公司质疑中国高速频道财务造假。随后3日,浑水公司发布了对该公司业绩极为负面的调研报告。当日,中国高速频道股价下跌33.23%,公司遭集体诉讼。随后纳斯达克将中国高速频道股票摘牌并注销。

2010年11月10日 绿诺科技(NASDAQ:RINO)

浑水发布了一份长达30页的研究报告,质疑绿诺科技的财报存在重大疑问。涉嫌伪造客户关系、夸大收入以及管理层挪用上市融到的资金等行为,股价应声暴跌15.07%。随后,绿诺科技被纳斯达克摘牌退市。

2010年6月28日 东方纸业(AMEX:ONP)

浑水公司针对东方纸业发布报告,称其存在财务造假行为,给予其“强力卖出”评级。随后在近一个月时间内又连发8份报告,提出对东方纸业经营状况的多项质疑,东方纸业股价暴跌了将近50%,从9美元跌至5美元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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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3期 总第601期
出版时间:2019年08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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