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爱丽丝•门罗 故事是咒语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邢人俨 日期: 2018-01-03

10月10日,瑞典文学院宣布,201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为加拿大女作家爱丽丝•门罗,此前,这位在英语文学世界颇具声望的作家已经拿过加拿大总督奖、布克国际文学奖。瑞典文学院在声明中说,门罗的作品以情节细腻见长,文风透彻,带有心理现实主义特色,有“加拿大契诃夫”的美誉。她的小说多以小镇为背景,描述主人公为了赢得社会承认而努力,却往往陷入紧张的关系与道德冲突之中

最糟糕的是,女人结婚就是做爱

门罗的童年在加拿大安大略省温厄姆镇充斥着走私犯、妓女和流浪汉的贫民区里度过。她父亲罗伯特·埃里克莱德劳,从学校辞职后成了银狐养殖者。这门生意破产后,他又在10英亩农场上养起了火鸡。门罗的母亲当过老师,是清教徒式的保守女人,一直希望自己的女儿是淑女。儿时的门罗,留着黑色长卷发,经常盛装参加主日学校的音乐会。

这个苏格兰长老会家庭一度在大萧条时期艰难维生。门罗讲故事和阅读的兴趣没有得到重视,却被要求学习家庭妇女必备的技能——做饭和编织。她喜欢跟母亲唱反调,甚至从来不愿安慰哭泣的母亲。

门罗说自己更像父亲,与母亲的关系相当复杂,性是母女之间最艰难的议题。“我想大多数野心勃勃的女人也许会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性是敌人。一旦她们结婚,就会终结所有野心。正如她们常说的,最糟糕的是,女人结婚就是做爱。所以性生活是你必须确定能掌控的事情。”

“我感觉自己当时就像维多利亚时代的女孩子——结婚的压力是那么大,你会觉得需要赶紧解决这个问题:好吧,我要结婚了,他们就不会再用这个事情来烦我了。然后,我就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我的人生就会开始了。我觉得我结婚是为了能够写作,为了能够安顿下来,让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重要的事情上。”在接受《巴黎评论》采访时,门罗说。

尽管讨厌被视为小妻子,门罗却始终没开过支票,连到市场买东西的钱都得向丈夫要。二十几岁时,她读一些美国女作家的书,卡森·麦卡勒斯、弗兰纳里·奥康纳、尤多拉·韦尔蒂,契诃夫对她产生过巨大影响,尽管她最初的野心是写出优秀的长篇小说。

28岁的门罗变得消沉,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她是家庭主妇,两个孩子的母亲,日复一日操持家务、照料孩子足以摧毁她的信心——她觉得自己再不可能成为一名好作家了。当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写不出来。

直到她和丈夫在维多利亚市开了一家书店,一天中总有部分时间能待在书店里,接触各种人,以及她想要了解的现实世界。这是她第一段婚姻中最美好的时光。

37岁时,门罗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快乐影子之舞》,这是她15年阅读和写作的结晶。后来,人们不断问起,她是如何利用时间写作的。她说,孩子还小时,她就趁孩子睡午觉时写作。门罗藏了6本自己的处女作在屋子楼下不常打开的橱柜里。她解释说,这样做并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出于对暴露自己的恐惧。一个星期后,她才趁独自在家,强迫自己去读这些故事。

1973年,与第一任丈夫詹姆斯分手后,门罗回到安大略。她的第三本书《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在加拿大出版后,被一位美国文学经纪人看上,要求代理她的作品。她胆怯,羞于提起自己的创作。等到她寄去一些作品后,她的故事开始出现在《纽约客》上,新的出版合约也陆续到来。

羞耻潜藏于每个角落

门罗笔下的故事背景通常是安大略西南部的乡村小镇,她在那里度过了大部分时光。在加拿大女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描述里,繁茂的天性,被压抑的情感,体面的表象,隐藏的纵欲、暴力和血腥犯罪,积怨和古怪谣言从来没有远离过门罗身处的小镇。在门罗年少时,她想被镇上的人当成作家来看待几乎是不可能的。

门罗的故事里就散布着和她相似的女性,她们弹钢琴或在报纸上写专栏,有点小才华,却没有施展的地方。这些人物经常为了逃离乡村的限制来到城市,却发现陷入了另一种苍白的家庭生活,于是再一次想要挣脱。

门罗小说的主题周而复始地出现,极具个人色彩。在2005年短篇小说集《逃离》里,她写到了被困的生活、错失的机会、退去的激情以及挣脱束缚的渴望。

其中一个故事讲的是对婚姻失望、决心离开丈夫的妻子得到了年长女邻居的支持,就在出走时,她突然意识到不能这么做。尽管出走非常明智而合理,也有很多理由说服自己这么做,但最终她仍然做不到。

“怎么会这样?这就是我所写的故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我不得不关注,因为值得。”

门罗一度因为写了太多家庭故事而被认为很无趣。曾有男作家说,门罗写得很好,但他不想跟她睡在一起。

“在很多方面,我写的东西打破了所有短篇小说的规则。我只会写我感兴趣的。我没有刻意让它变成更加平常的故事,如果它自己想有一个特定的方向,我只会让它发生。时间是我感兴趣的东西,还有过去如何从人的变化中展现出来。”

“羞耻和尴尬是门罗笔下人物的驱动力,就好像完美主义是她写作的驱动力一样:写下来,准确,但不可能。门罗体验到的失败比成功更多,因为作家的工作就是建立在失败之上的。在这方面,门罗是浪漫主义者,幻想的灵光存在,却又无法抓住,如果你公开说出来,杂货店里的人们就会觉得你是疯子。”阿特伍德说。

“她笔下的人物习惯于严格审视自己的行为、情感、动机、良心,从而找到他们想要的。在传统的基督教文化里,像这样的小镇,宽恕来之不易,惩罚常见且严酷,羞耻潜藏于每个角落,没有人逃脱得了。”

2013年10月11日,德国法兰克福,读者在书展上选购门罗的作品

 

故事最可贵的并不是得到真相

三十几年来,门罗都住在安大略克林顿镇一幢19世纪风格的单层小屋里,那里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地质学家弗雷姆林出生、成长的地方。屋后是丈夫种的胡桃树林,院子里摆放着一些古怪的雕塑。餐厅里有一幅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一个字典架,还有些门罗母亲收集来的小古董。弗雷姆林有自己的书房,门罗则在餐厅角落的一张小桌子上写作,桌子对着窗户,能看见马路。她通常早上写作,写得很慢,很艰难,但每天坚持。

少女时代,门罗因为古怪而交友甚少。独自散步去学校的途中,她会在心里编故事。第一个故事是改编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她非常不满意故事悲伤的结局,于是决定让小人鱼活着,和王子在一起。

门罗早期作品里的女主人公,几乎都有她自己的影子:女孩,成长在安大略西南部农村小镇一个贫穷的家庭,似乎确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事,但最后,又总会变得不确定,继而重新寻找自己的身份。

母亲被诊断出患有帕金森症时,她只有9岁,这意味着她几乎没有自己能支配的时间,每天都要做很多家务,而且一旦她离开家,母亲便没办法穿衣服、梳头。她像那个年代的同龄孩子一样挨过打,父亲用的是一根腰带。

终于,叛逆的她拿着西安大略大学的奖学金,绝望地逃离了家。“那时候大多数女孩都会为了家庭牺牲自己。我根本不想这么做。年轻的时候,我无法想象行动不便是怎么一回事,总觉得可以战胜它。年纪大了,我才看到生命的局限。我开始同情我母亲。”

之后几十年里,她写作的主题从来没有离开过去:矛盾的母亲、妻子,叛逆的女儿。父亲的银狐毛皮农场,母亲的帕金森病,奶奶的客房,夏天在一户富有人家当女仆,也会在她的故事里闪现。“家庭就像你血液里的毒”,在小说里门罗这样写道。

在2009年的一部短篇小说里,门罗借着主人公对自己与母亲的关系进行了深刻而冷静的分析——

我不愿意合作。母亲所需要的, 很可能不过只是一点同情的表示, 或者洒几滴泪。我才不会给呢。她是个小题大做的女人, 一点都没有因为年纪变大而心肠变硬。但是我回避她, 就像回避某种危险。喋喋不休的凄凉, 仿佛带着传染性的毒菌。我尤其回避提及自己的伤痕, 我觉得那正是她所珍视的。我就是没法摆脱那束缚, 不得不承认, 它从子宫时期就把我和她系在了一起。

“当你越来越老,记忆就会越来越生动,特别是那些遥远的记忆。但我从来不靠记忆写作。当然,那些有结局的故事,很可能是记忆在有意识地发挥作用。如果你打算认真写你的父母、童年,你就必须尽可能地诚实,你必须回想真的发生过什么,但你记住的不过是故事对着你的这面。”

“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发生了什么,故事更像某种我可以走进去待一会儿的现实,而且我立刻就能知道我是不是走得进去。一旦我进去了,我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进入很重要,而不是发生了什么。故事是咒语,不是叙述。”

“我们总是在重复那些艰难的事,直到我们解决了它。但解决意味着什么呢?就不再有伤害了吗,或者你想通了,又或者你的想法是合理的?当别人写你的时候,可能那个你,连你自己都认不出。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必须承认故事最可贵的地方并不是得到关于每个人的真相。但这努力很值得。如果你是作家,你将你的人生都倾注于找出真相,然后写在纸上,其他人读它,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你用一生做这件事,你知道你会失败,它仍然值得,尽管你紧攥的仅仅是你已解决的部分。听起来很绝望,但我一点也不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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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6期 总第634期
出版时间:2020年06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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