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领袖】张继科 冠军没有捷径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徐丽宪 发自北京 日期: 2018-01-03

自从5岁开始打乒乓球后,一年365天,只有在大年初一,父亲才允许他休息一天。“对我非常严格,没练好就武力解决”

当选评语:这位乒乓球世界冠军从5岁打球开始,一年365天,只有在大年初一,父亲才允许他休息一天。

445天。从2011年鹿特丹世乒赛男单冠军,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夺冠,张继科创造了中国男子乒乓球运动员夺得大满贯的最短时间纪录。


445天。2012年伦敦奥运会夺冠后,所有的人都在强调张继科用这个时间创造了中国男子乒乓球运动员获得大满贯的最短时间纪录。

4月23日,他在接受本刊专访时说,其实他用了20年才做到。“你们只看到了我拿冠军的时间,却没有看到我走上冠军台的时间。”张继科说。

类似申明,他只想告诉所有人,冠军没有捷径。

5岁练球

“太娘了,太娘了。”照完镜子,张继科说。他认为化妆师把他的皮肤过于美白了,看起来没那么自然。“

化妆师只得试图让他的脸和脖子的肤色保持一致。张继科自我安慰道,“以前也有化妆的时候,等化完后,我总是要卸掉一半。”

为了此次采访,他提前一个小时结束了训练。第二天一早,他要从北京飞往东京,和队友一起参加4月28日在那里举行的“2014年东京世界乒乓球团体锦标赛”。

化妆时,张继科显得有些拘谨,他用左手不停地抠右手大拇指甲。他说,其实是有些紧张,冠军头衔把他的压力在每一次大赛之前都激活。“我现在是冠军,就得想办法保住这个位置,所以压力要一次比一次大,也得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张继科,1988年出生于青岛。他的父亲张传铭虽然是一位乒乓球选手,但对足球极其钟爱。按照中国子承父愿的习俗,他希望继科可以去踢足球。因此,他按照巴西足球名将济科的谐音给儿子取名继科。

但中国足球的现状让张传铭彻底死了心。那一年,张继科5岁,中国男足在世界杯预选赛小组赛中惨败给也门队。“中国这么一个泱泱大国竟然输给了也门队,我很失望,就让他改打乒乓球了。”张传铭说。

却没想,张继科当时想选择足球。他说:“不是说我踢足球没天分,当时父亲也是看到足球发展不是特别好,所以就让我练了乒乓球,我自己当时更喜欢足球。”

父命终究难违,张继科跟着父亲张传铭练起了乒乓球。自此,张继科的童年记忆从来没有离开过乒乓球。

为了让张继科练出好的身体,张传铭让他每天晚上练完一整套蛙跳、单脚跳、交叉步、并步、跨跳,“那绝对是被逼的啊!”张继科7岁时,张传铭就带他到海里游泳,锻炼协调性,以至后来张继科“见了大海就想吐”。

一年365天,只有在大年初一,张传铭才会让张继科休息一天。在平日里,他至少要让继科练球6个小时以上。“对我非常严格,没练好就武力解决。”

5年之后,张继科终于打败了“启蒙教练”张传铭。张传铭说,“真没让着他,绝对是真打,结果我2比3输给他了。”此后,他再也不和张继科打乒乓球了,张继科的眼神让他看到了一种不屑。“他赢了我之后的那种眼神,当时我就觉得,他肯定在想——爸爸你以后肯定打不过我,我知道他当时肯定有这种想法。”

张传铭的“武力”在张继科的心里留下了一些阴影。“我的父亲陪我打了有四五年左右我就进了类似体校里面去跟着队员、教练一块训练。我父亲每天下班之后会陪我再练一个小时,每次看他来我就心理发颤,因为我爸对我要求非常严。每次他不来,我妈妈来接我,我就轻松许多。当时会有逆反心理。但是还是感谢父亲对我的培养,对我帮助非常大。”张继科说。

在体校里,张继科跟申蓬华。不久后,申蓬华发现,张继科跟身边的小伙伴有些不一样。训练课后,小伙伴们都争着看动画片,只有张继科喜欢看体育频道。有一次,出去比赛,张继科和另外两名队友住一个房间,却因为看电视调什么频道意见未达成一致,差点打了起来。申蓬华只得把张继科调到教练房间,让他看体育频道。

“他对训练一直很痴迷,很投入,是个有特点有个性的孩子。”申蓬华说,“他不仅对乒乓球有兴趣,而且对体育有着特殊的爱好。训练时别的孩子可能会分心,或者在教练不注意时少练一点,张继科却不会这样做。”

学球先学做人

12岁,张继科进入山东鲁能乒乓球队。2003年,他勇夺世青赛男单冠军,藉此晋升国家队。这年,他15岁。

张继科8岁时,父亲张传铭问他偶像是谁,张继科回答,他没有偶像,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他自己。

年少轻狂,终究让张继科在进入国家队的第二年栽了大跟头。2004年,在直通横滨选拔赛上,临场教练喊完暂停后,张继科仍继续比赛,这不仅让他丢掉了在横滨世乒赛出战单打机会,还因为违反队规被退回山东队。

这对16岁的张继科来说,近乎致命打击。回到山东队,他特意去理了光头,训练之外,他就呆在宿舍里,就算外出,也戴一顶帽子,尽量不让别人认出他。此时,跟他同一时期进入国家队的马龙,成了重点培养的新星。

张继科甚至想过,去国外打球。他觉得,应该开始另外一种生活,他最后还是想到了“国家”,认为应该为国争光。这才慢慢打消了去国外发展的念头。

但压力仍无处不在。“那时候张继科沉默寡言,好像随时都会憋疯一样。”主管教练尹霄说。为了让张继科把压力发泄出来,一天,尹霄开车把张继科带到训练馆的后山,从车上搬下来几十个盘子。

“把这些盘子都摔了吧。”尹霄冲张继科喊道,“你必须跟以前的自己彻底决裂,如果有决心,就一口气把它们都给我摔碎了!”

张继科走过去,把盘子摔个精光。后来,连续好几天,尹霄都把张继科带到训练馆的后山,摔盘子。直到张继科开始主动跟尹霄交流,此事才作罢。尹霄还告诉他,要打好球,必须先做好人。

“回省队后那段时间我才真正明白,应该怎样去做好每件事。我就想,我一定要打回国家队,因为我具备打回去的能力。那段时间我只能把训练时间加长,其他人都是一天两节课,我就一天上3节课。晚上大家都休息了,我也会再找个人陪我训练。确实挺累的,我当时就想,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打回去。”张继科说。

两年后,张继科重返国家队。“刚进国家队时,张继科比马龙成绩还稍好一点,但之后因为张继科被调整回省队两年,两人的差距就拉开了。”国家男队主教练刘国梁说,“张继科和马龙一样,都是队里的重点,但后来他走了几年弯路,脚步慢了下来,只能加紧赶路。”

2008年,张继科终于超速。国家队出征公开赛名单里除了五大主力,第一次有了他的名字,在单打比赛中,高宁、卡拉卡舍维奇、许昕、郝帅、马龙,相继败在他的拍下。赢下马龙最让他兴奋,他已经“3年没赢过马龙了”。

当年,张继科虽没能参加奥运会,但在全国锦标赛上,他先后击败了王励勤、马琳、王皓3位前奥运会冠军。

但没有多少人给张继科掌声,“三个奥运冠军刚打完奥运,不在状态,你这个冠军含金量不高,你张继科算什么,年轻选手,只是冲劲足而已。”

张继科本人也不是很兴奋,他坦承“毕竟他们3人状态那段时间不是很好”。张继科写了一条微博:“人平均一辈子只有7次决定人生走向的机会,两次机会相隔约7年,大概25岁后开始出现,75岁以后就不再有了。这50年里的7次机会,第一次不易抓到,因为太年轻,最后一次也不用抓,因为太老,这样只剩5次了,这5次机会里又有两次不小心错过,所以实际上只有 3次机会了。”

世界冠军才是他的目标。 

外号“藏獒”

张继科躺倒在地,双手掩面,随后怒吼着撕开了上衣领口,将衣服撕成两半,赤身跑上看台与教练拥抱。

2011年鹿特丹世乒赛男单决赛夺冠后,张继科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的委屈。下场后,记者问他,为什么撕衣,他却反问“我有撕衣吗?”

在看完撕衣动作后,刘国梁和记者闲聊时评价张继科:继科就像是一只藏獒,骨子里很血腥,从来不怕任何对手。“为什么说他像藏獒呢?就是说不讲理,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他的这个潜力,在我看来是最可贵的。他属于那种反差比较大、情绪波动比较大的人,好的时候像藏獒,老虎都不怕,谁都敢咬;差的时候就木木的,像只大笨狗,那种慢啊、笨啊、重啊,两面反差比较极端。”

在夺冠的当晚,睡到半夜,张继科惊醒了,他以为一切都只是在梦里。他拿了一把剪刀跑到卫生间,轻轻地在自己的腿上扎了一下,确定很痛才停手,又跑回房间摸了奖杯,这才踏实地躺回床上继续睡觉。

没有人知道,赛前他给自己定的任务是打进前八名,“反而打起来更轻松,没包袱,也没思想压力”。

此时,离伦敦奥运会只有一年零8个月时间,征战的名单里还没有张继科,他也是男队六大主力当中唯一没有世锦赛单打参赛经历的一位。夺冠后,张继科才最终被放到征战奥运会的名单当中。

随后,张继科又夺得乒乓球世界杯冠军。2012年,再夺伦敦奥运乒乓球单打冠军。实现自己第一个大满贯。

世界杯夺冠后,张继科再次撕掉T恤,这次,他后背多了一对文身——翅膀。他说文身不是为了显示个性,就是想有点儿刺激。“鹿特丹世乒赛之后我就想,我这人是有点儿得瑟。全国锦标赛之后,我想随时鞭策、提醒自己,让自己飞得更高,同时也坚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张继科说,他不会再得瑟,因为他已经开始追求自己职业生涯第二个大满贯。”在路上,你必须学会安静。”


人物周刊:你对自己的现状满意吗?

张继科:挺满意的,因为从打乒乓球开始,拿大满贯是第一个目标,所以目标完成了。如果要去追求自己的第二个大满贯目标,还是要加倍努力。

人物周刊:对你父母和他们的成长年代,你怎么看?你理解他们吗?

张继科:他们也非常不容易,父亲是我从事这项运动的启蒙教练,一直带我训练到省队,付出非常多。包括现在也是,在我空余的时间,我父亲还经常跟我聊兵兵球的技术,包括母亲在内,我们都是基于对这项运动的喜爱。

人物周刊:对自己的(未来的)下一代,你有什么期待?

张继科:下一代是个比较遥远的话题,如果考虑的话,首先,我不会让他选择兵兵球这项运动,我自身确实有体会,非常困难,如果我再教他的话可能下不了这个决心。

人物周刊:对你所从事领域的前景怎么看?

张继科:兵兵球在国内非常普及。但是从国际影响力角度来讲,跟那些大球项目相比,在大众中的认识度还是有一些差距,我希望能够在优秀运动员的带领下,能够使得更多的人参与兵兵球这项运动。

人物周刊:同龄人中,你最欣赏谁?为什么?

张继科:其实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点,欣赏哪个运动员大体说不出来,但自己会去学习一些优秀运动员身上的优点和特质。然后转化成自己的优点,用来克服身上的缺点。

人物周刊:责任、权利和个人自由,你最看重哪一个?

张继科:每个阶段不一样,现在这个阶段,责任排第一位。

人物周刊:对你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或者一部电影。

张继科:没具体的哪部电影或哪本书,随时保持学习。

人物周刊:较为珍视的自己的一个品质是?最想改进的一个缺点是?

张继科:在大赛里面的抗压能力还是自己比较认可的,能够把压力化成动力,在赛场上释放出自己较好的一面。不足的是,要让自己更加全面,在队伍当中能够真正起到全方面的作用。

人物周刊:最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哪些方面?又最愿意将之花在哪方面?

张继科:其实无论是做任何事情,如果你全身心关注的话,都会感觉时间非常不够用。人都有业余爱好,只要不过多消耗的话,就可以。

人物周刊:现在的你,还有哪些不安和担忧?

张继科:在现在的乒乓球国家队,甚至全世界现役的男运动员里面,我是成名最早的,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拼到这个位子上容易点,但真正保住这个位子可能相对难度会加大,这方面需要自己更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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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6期 总第634期
出版时间:2020年06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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