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姜武   电影是很讲究一活,不能什么人都来弄

稿源: | 作者: 孟依依 日期: 2020-10-21

喜欢了就不觉得累,不喜欢喘气我都觉着累

本刊记者 孟依依 发自惠州 编辑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导演郑晓龙曾说,电影《洗澡》把姜武推上了绝对一线演员的位置。那是1999年,姜武那张老实敦厚的脸一下子被记住了。

 

2020年9月,他出演的电影《八佰》仍在上映,是新冠肺炎疫情以来久违的在院线上映的影片,票房突破30亿,热度很高。

 

见到姜武的时候,他正在惠州拍戏。那里纬度低,还没有什么入秋的迹象,常常下阵雨。他挺喜欢惠州,觉得这里的人不急不慢,从从容容,接近他现在理想的生活状态。拍完视频开始采访前,他先去换了一身T恤短裤,盘腿坐到了对面沙发里。

 

他讲到几天前在街上拍戏,日照猛烈,街坊就请他进屋去歇息,一直等到拍完戏临走,才过去跟他说,我们能和您拍个照吗?“知道什么是生活,不着急不着慌,永远是挺高兴的那种。”姜武说。因为疫情待在家的几个月里,他特别开心,和儿子一起看《教父》、练字、健身、听音乐,翻一些老电影出来看,有时候也刷手机看抖音——看它是怎么来博眼球的。

 

从年龄上来讲,姜武自然已经不再年轻了,51岁,结婚26年,有两个孩子。大概十年前,哥哥姜文曾问过他:“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演员?”他当时的回答是:我希望自己像细菌一样,能侵人人的肉体,一直到骨髓,直至灵魂。

 

你会迷恋这东西吗?

 

“咱就不说崇拜,你会不会迷恋这东西?”姜武提到好多次迷恋,他常拿爱情类比演戏,说遇到好的角色就像谈恋爱,说前期大家一起讨论创作像夫妻俩计划美好未来。那么迷恋大概就像他16岁碰到心仪的女孩宋妍。

 

他给宋妍写信,他写一页,宋妍回两页。宋妍写两页,他回三页。最后姜武写了一封长达十多页的信,用上了时兴的字词句,结尾呢一定要加几句诗——“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后来宋妍成了他的妻子,一直到现在。

 

去年《八佰》拍摄时,他至少有五个月没有好好喝过一顿酒,常常是为了解馋喝一点,杯底那么点酒要喝上一星期,下酒菜是三粒花生米,他把它们掰成六瓣,不经吃,再把六瓣掰碎了吃。

 

每天,他们一到片场先在脸上抹灰,穿上特别脏的衣服,拍摄的仓库里乌烟瘴气,“洗澡都洗不干净,浑身脏了吧唧的大概洗一下就完了,反正第二天还是这样。”下午四五点钟开始拍,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四五点钟,连续拍上十天半个月,“不觉得累,都挺兴奋的。”

 

有时候他坐在满是灰尘和硝烟的仓库里想——这帮人在这样一个仓库里,四五天,也没有人告诉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守在这里,绝望、死随时在眼前,“换自个可能不一定能像人那样,挺佩服这样的人。有一种说不上的滋味,你知道吗?”每天想每天不是滋味。

 

后来戏拍到一半,姜武找到导演管虎说,前头有山东兵讲到赵子龙,最后是不是可以抡着大刀唱一段《定军山》。管虎一听,赞同,问他:你会唱吗?他立马说,早就会了。

 

“我每天一到厕所,每天洗澡,我自己都唱一遍。”姜武饰演的逃兵老铁是一名东北军,留着俄罗斯式的大胡子,背着一把大砍刀,出场就是赖在地上不愿起来,周围的人叫他“瓜怂”。

 

“瓜怂”唱《定军山》的注意点是:唱腔不能太好太专业,他是个老兵,长期打仗,而且抽烟,声音嘶哑,那时候他是为自己呐喊。

 

姜武每天用一把破锣嗓子,唱不标准的《定军山》——刘备命老将军黄忠十日之内夺取定军山,诸葛亮假意叹息:将倒是一员虎将,可惜他老了。黄忠生气:一不用战鼓咚咚打,二不用副将随后跟,只要黄忠一骑马,匹马单刀取定军。

 

唱了几遍之后,他突然被黄忠被老铁打动,意识到一些东西是无法割舍的。

 

年轻时代

 

姜武如此看待他的年轻时代:那时候大家好像都没什么钱,但是大家高兴;人是个顶个的漂亮,而且每个人漂亮的模样都不一样。

 

在电影学院表演系念大二的时候,他跟当时已成名的李保田一起出演《葛老爷子》,拍三个月,什么活都得干,有时候帮摄影师扛机器,有时候给录音师举杆,“还得学会照顾人。”60万的投资,各个演员拿到手里的钱差不了多少。制片主任拿片酬来的时候姜武正在上课,叫他出去,给了一个特别鼓的信封。姜武没敢打开看,揣在兜里进教室,坐下后偷偷数,怕数错了,回宿舍又数一遍,10块一张,200张。“两千块钱,给我高兴得心慌,你知道吗?怦怦怦直跳。”

 

毕业后到了中国国家话剧院演话剧,“那一定得显示一下,我虽然年轻,但是我得给你们好好表演,我也给老同志们演台话剧看看,刚毕业的孩子不是什么都没有,甚至比你们还优秀。”姜武演过《离婚了,就别再来找我》《三姊妹》和《生逢其时》,在《离婚了》中,他和因为电视剧《过把瘾》(1994)走红而为人所知的江珊及史可搭戏。

 

来看话剧的人挤满了剧院,过道上都是自带小马扎的观众。一场话剧演完,姜武最后一个谢幕,一谢完幕掌声雷鸣。“现在想起来都紧张,那时候是真胆大,就这样全给你们征服。”姜武想起来还是觉得高兴,“一场演出8块钱,纯粹就是喜欢,就想我一定要成,必须成,成了我在话剧舞台上能站稳脚跟,至少未来几十年没人敢他妈瞧不起。”演完了天天吃火锅,“幸福死了。”

 

到了1999年,电影《洗澡》准备拍摄,影片以一个老北京澡堂为背景,讲述澡堂经营者老刘与他两个儿子以及邻里之间的故事。姜武的角色原本是大儿子刘大明;小儿子刘二明是有些痴傻的智障儿,导演张杨打算寻找一位真正的残障人来出演;找寻无果,有一天制片人找到姜武说,我们决定了,你来演傻子。姜武回,你得容我想三天。

 

他并没有把握,在家三天把《雨人》《飞越疯人院》《阿甘正传》等电影翻出来看一遍,“只有好的演员、很牛逼的演员才敢演这些智障残疾人。这种角色只有两个结果,要么一鸣惊人,火了,要不就狗屁不是,惨败。”

 

他也决定了——只有一条路,必须成功,必须让人觉得你就是那个傻子,而且必须让这电影成为经典。

 

为此,姜武在短时间内增肥20斤,他从憨态可掬的小女儿身上获得灵感,为角色设定“虽然是个大人,但只有八九岁小孩智力”的基调。

 

那时候张杨习惯有一个完善的剧本,拍摄时演员只是在台词部分有所发挥。有一次姜武和张杨对戏有不同看法——他已经忘记了具体是哪一场戏——谁也说服不了谁,张杨说拍一个他的想法,拍一个姜武的想法。当时还采用胶片拍摄,为了控制成本,片比一般是1:3,意味着一场戏最多拍三条。于是姜武想尽了办法把自己的想法演好,使它留在电影中。

 

“不要妥协。”姜武说。他崇尚的是大器早成,要抓紧一切机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年轻是好的,要坚持你的东西,错了都得有冲劲,好好错到底。然后再认真反思错在哪了。火一样燃烧的爱,才会有火一样燃烧的作品。”

 

害羞的人容易把事情做好

 

姜武提到,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是,在坚持自我之前得知道什么是好的。

 

他对此的评判标准可以追溯到高中阶段,那时候哥哥姜文已经考上中央戏剧学院,之后四年时间他总是跟着姜文玩,到中戏看演出,看他们上课,“当时就看到好的表演了,《桑树坪纪事》《家庭大事》《培尔·金特》,觉得演员演得好,这小品太高级了,演出常常爆满,还有倒票的。”姜武说,“那会儿其实没想要搞这行,无非就是觉得有一点收获——你看到什么是好的东西了,能判断出什么是好。”

 

那时候拍戏,人都活在戏里。“平常穿的都是戏服,打第一个电影就是这样,彼此称呼、眼神神态、说话节奏,都是完全按剧中设定。”

 

大四的时候,姜武跟导演张艺谋拍《活着》,和巩俐、葛优搭戏,他要演二喜,一个跛脚的工人。拍戏的四五个月里姜武都是跛脚走路,拍完之后将近半个月走路左脚都会内八字。拍《洗澡》时,因为残障人的角色设定,姜武想让自己说话不清楚,于是戴了上下两个牙套,后来讲着讲着习惯了,摘下一个留一个,等到戏拍完把牙套全部摘下,有小半个月说话不利索。

 

对于什么都爱吃的姜武来说,减肥是件很难的事情,为了拍戏他有过两次大幅度的减肥。

 

演《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时他在29天里减了39斤。每周二、四、六进健身房,第一件事就是把仰卧起坐板调到最高的角度做上200个;每周一、三、五跑游泳池游两个小时,“困了在水里头睡着了”。没有专业的健身教练指导,也不懂怎么搭配食物,只知道每天要吃一些肉,剩下就是萝卜、黄瓜。

 

开始拍戏,导演赵宝刚一喊“开始”姜武就打报告,说想上厕所,“一喊开始就拉稀,对这两个字都起反应了,一天上二三十趟,后来去医院一查是脱水。”

 

“最起码你得专注做这事,得把这个事做好。”姜武说,“知道在什么地儿吃苦,懂得付出。”

 

他有些害羞,也喜欢害羞这种品质,曾经误以为演员需要脸皮厚,其实,“通常害羞要脸面的人容易把事情做好,因为怕别人说自己不好,所以做起来更认真,付出得更多。”

 

他刚考上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时候,全家人送他去学校。他穿着一件哥哥姜文在新疆拍戏时带回来的维吾尔族衬衫,走上台阶,全家人在台阶下站着。那时候姜文已经凭出演《芙蓉镇》《红高粱》等电影获得一些名声,后来又导演了《阳光灿烂的日子》《鬼子来了》等影片,名声更盛。

 

常常有人把兄弟俩放在同一个话题中,那时候有一个著名的比喻,来自一名出租车司机:姜武是一盏台灯,灯罩就是他的哥哥,你老隔着灯罩看灯,永远显得灰蒙蒙的,真想看灯怎么样,应该把灯罩拿下来,就会发现这盏灯本身就光芒万丈。

 

在一篇自述文章中,姜武曾说:“有的人很羡慕我有姜文这样一个哥哥。我也感到很自豪。但我并没有想过要依赖他,实际上,我常常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我是急功近利的人,我本可以靠演他的一部电影而一举成名,本可以让他专为我策划一部电影,再让他找点记者朋友写写我。我相信只要我这样请他帮我,他也不会不帮,那我也就用不着这么费力气就能成名,就能名利双收,就能获得崇拜。但我没想过走这条捷径。如果我没干什么就成了事,这会让我心里不踏实,会让我紧张。如果我这样做了,如果哪一天从上面摔下来,那就会摔得很惨。对于这一点,我心里看得很清楚。我为能达到今天的成绩,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但我并不后悔我的选择。”

 

这一切取决于你自己

 

《洗澡》为姜武带来了更多荣誉,包括第七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长春国际电影节最佳男配角奖。十年后,北京电视台文艺节目中心《天天影视圈》与北京电影节协会联合举办“我心中的经典电影形象”评选,历时三个月,网络票选超过1.62亿,《洗澡》中的二明获得最经典时代个性奖。

 

但那之后他开始大量拍摄电视剧,就像从话剧到电影的转移一样,重心再一次发生了改变。

 

在他演话剧还不错的那几年,是父亲打电话给他,认为他需要多考虑考虑家庭。他认真查了存折,5000块钱,那时候没觉得缺什么,够吃够喝够养孩子,“天天挺美的,不知道怎么就被说动了,就觉得说得有道理。”

 

“二十多岁有那种冲劲;三十多岁面临着结婚,开始有孩子,觉得有些事得有点责任心,你是这家里的顶梁柱;到40岁又不一样了,有俩孩子之后是一种不同的心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要把父母照顾好;到现在五十多岁,得心疼自个了。得真的让自己高兴一点,让自己撒撒娇。有时候、独处的时候也跟自己聊聊天,老姜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是不是哪儿不太舒服呢?是不是得歇歇?”

 

姜武确实能对一些事情做到心里有数。

 

童年时兄弟俩生活在唐山,一次,妈妈带着他们一起去商店,姜武自己到处跑。当时小孩都爱看火车,他就跑到几个为数不多的地震没有震掉的天桥上去看火车。妈妈急得快哭了,姜文也帮不上忙,只能在商店里乱转,后来妈妈突然想起,他很喜欢看火车。他们走了很远,绕过几条街,老远看到他在高高的天桥上,穿着那件从后面系扣的衣服,火车的蒸汽都飘在他身上。

 

家人来到身边时,他的注意力还在火车上,很自然地对他们说:“看,又过了一辆火车。”姜文讲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说:“此时,大人已经哭了,在绝望和希望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他却能觉得自己一点事都没有。所以我觉得他对自己有数,他不觉得自己丢了,只是没跟你打招呼就去做别的事。我想,我们不去找,他也能够找回家。”

 

“这一切只取决于你自己。”姜武说,“我觉得人好好活着是最重要的,好好活着,而且把每天活得让自己高兴一点。”

 

点不对了

 

当然,演戏还是能让他高兴起来。

 

说不清是职业习惯还是本性,姜武喜欢观察人,也琢磨人。

 

有一回记者去采访他,那时候他刚拍完《誓言今生》,饰演的是一名特工。记者手里玩着笔帽,他讲,特工会尽量隐藏外部动作,玩笔帽说明心有旁骛。

 

“怎么把没意思变成有意思、把角色丰富饱满,心理的、外表的,怎么跟以往的电影不一样,是我挺愿意干的事。我可能会选择哪一种表现的方式,可能对这个角色更好,可能更惊艳,或者老百姓还没见,还敢这么演。其实对我来说是享受了。”姜武说,“喜欢了就不觉得累,不喜欢喘气我都觉着累。”

 

演戏将近30年,合作过的导演们常常夸赞他真诚又用心,郑晓龙讲他“外表憨厚,内心狂野,执着坚定”;赵宝刚说他“能够饱满细腻地诠释好角色”。他也对自己自信,难得碰上有想法的青年导演,愿意降了片酬去演。而对于获没获奖,似乎从来都不是那么重要。

 

当年《洗澡》入围大学生电影节,活动方邀请姜武出席颁奖典礼,他当时正在北海拍《走到底》,剧组批了一天假,但他也没去领奖,“飞机来飞机去,怪累的”,于是带着闺女在北海玩了一天。

 

前几天制片人突然联系姜武,说搬家翻出来《洗澡》的获奖证书,要给他寄过来,他才想起来——还留着呢?

 

只是他觉得现在高兴的次数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当他讲起《活着》《洗澡》《美丽新世界》或是《小姨多鹤》总是充满留恋,黄金一般的时代好似在纷纷衰落。他还讲到了泡菜,“泡菜必须经过7天到半个月的腌制,开盘,那泡菜才好吃。哪能今儿腌了马上就卖了,那能好吗?说好吃,那一定是你没吃过什么是好的。可怕就在于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味觉和审美都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吃惯了垃圾。”

 

说这话的时候姜武开始把玩起放在茶几上的那把黑色的玩具枪,上膛,扳机,嘭的一声,然后说,“戏没有前期准备,穿上衣服就敢演,你还觉得好看,你是没见着好的表演。”

 

“也不能说现在人不认真,就是有些点可能是有误差了。那时候你想提前几个月大家就开始弄,也没有钱,但每个部门都很专业。这是一个专业的活,有仪式感的,这是一个艺术品。电影是很讲究的一活,讲究活,不能什么人都来弄。”姜武说。“也不能说现在人不讲究,是点不对了。”

 

他第一次去戛纳参加电影节是在2013年,每天穿着西装打上领带从住的地方走去电影院,或者去酒馆,“很有仪式感”。碰到的要么是导演,要么是演员,要么是记者,“酒馆老板特别懂电影,也很兴奋,恨不得要免单。”

 

而在那样乌托邦式的氛围里姜武常常想,好的东西咱们也有,好的演员、好的导演、好的编剧,为什么有时候弄一块就拧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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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3期 总第651期
出版时间:2020年11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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