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谢东笑 融传统琴风于当下时空

稿源: | 作者: 聂阳欣 日期: 2020-09-25

谢东笑认为,无论是从声波、艺术境界还是能量层面看古琴对人的影响,古琴“琴以修身”的传统都没有变化,只是不同的人(包括古人和今人)修行的方式和程度不一样

本刊记者 聂阳欣 发自广州 编辑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谢东笑

 

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古琴艺术”(岭南派)广东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师承岭南名家谢导秀先生。现任广东古琴研究会会长,录制有《第一元素Ⅲ古琴》 《离骚》 《岭南古琴》 等专辑。

 

 

此调难知音

 

9月6日,在广州大剧院举办的岭南古琴分享会上,谢东笑照例从伏羲氏、神农氏制琴开始讲起,讲古琴“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有观众提问:“古代琴师地位不高,怎么古琴会这样神圣、高雅?”谢东笑回答:“除琴师以外,弹古琴更多的是文人,‘君子之座,必左琴右书。’”

 

一答一问道出了古琴的尴尬现状,古琴自古被视为文人修身养性之器,在脱离了原有文化语境的当下,人们很难想象,一门乐器被赋予这样深厚的礼乐思想和教化意义。即使在古代,普通民众也不见得会接受这一套文人审美,他们之间自有流行的乐器,例如“世上爱筝不爱琴,则明此调难知音”,在勾栏瓦肆之中,古琴的音量亦是不适于演奏的。

 

谢东笑说,音量小恰恰说明古琴是用来修身的,“古琴比很多其他乐器的音量都小,但其实跟我们说话的音量差不多。古筝、二胡、琵琶、笛萧,这些都一定是超过人声的,是外扬的,古琴是跟你对话,甚至让你沉静下来,琴是来助你对自己的修行,是要走入你内心的。”

 

谢东笑起初学的是音乐教育和作曲,大学毕业后留在星海音乐学院图书馆就职,学古琴缘于偶然的机遇。1999年,他想学习一门传统乐器,想到了古琴,在图书馆与老馆长闲聊时说起,老馆长的同学谢导秀教授古琴,谢东笑立即要了联系方式,第一次去谢导秀家旁听时,谢东笑感到古琴是他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乐器,除了弹琴,他不会再从事别的志业了。

 

那时候弹古琴的人很少,谢东笑所在的广东古琴研究会每月有一次雅集,来参加的不过十几人。2003年古琴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后,习琴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琴家探讨时认为,古琴“音位多”“指法繁”“琴曲节奏难定”是其难学、难以流传的原因。

 

对谢东笑来说,这些反而成为他习琴的原因,“古琴不像琵琶一样有品格(指板上的格子,能够准确分割每个半音),或者说像古筝有琴码(用于转调、调节音准),所以在一整根弦上,古琴可以弹出无数的音。加上古琴有散音、泛音、按音三种音色,音乐语汇非常多。”

 

古代琴谱用减字谱记谱,只记录指法,不标音高、节奏,需要通过指法去找音高,节奏无从确定、因人而异。“这使得很多人可以有自己的表达,”谢东笑说,“琴谱记录在谱子上,它本来是死的,但当它跟人发生关系的时候,就成了一种鲜活的传承。不同的人对同一份琴谱可以有不同的解读,可以弹出不同的意蕴来。”

 

将减字谱演绎出来,称为打谱。谢东笑学琴不到一年就自己打谱,主修作曲使得他在曲式结构、音乐语汇的分析上驾轻就熟。有些琴曲更多地承载了文学性和哲理性的思考,就不仅仅要从音乐性来考虑了。《离骚》的打谱,谢东笑用了三年,反复看屈原的诗篇,最后他想,在沉郁和慷慨之间来回的曲调,大概是表达一种“天问”吧,琴曲既出,对人生、社会、天地万物的思考,自然而然就感受到了。

 

传统琴风         

 

音乐语汇多、琴谱节奏不定,但谢东笑认为这不代表古琴是可以完全随个性而弹的,需要限制在社会性里,更限制在古琴自身的特点上。

 

社会性包括琴派的特色。琴派特色的形成,除却地缘关系外,还受琴谱传承的影响。清道光年间黄景星考订辑成的《悟雪山房琴谱》称收录了《古冈遗谱》中的三十多首曲目,“古冈”即广东新会,传言《古冈遗谱》是南宋末年大批乐师随南逃的宋室遗民来到古冈州时带来的古琴谱,目前传承下来的有《怀古》《玉树临风》《碧涧流泉》《鸥鹭忘机》《渔樵问答》等曲目。

 

在岭南派传承曲目的改动上,谢东笑非常严谨。例如《碧涧流泉》,与流水相关的琴曲各地都有,在川派那里是激流奔浪式的,在岭南地区是山泉水的意象,改动时要依据它所描绘的自然意象。

 

《碧涧流泉》第一声“咚”,是左、右手同时推出一弦、勾二弦产生的声效,拟泉水的声音,但有的演奏者喜欢一弦推出之后才勾二弦,二者不同时,把拟声旋律化,“这就不合适,曲子开门见水,一出来就是泉水叮咚一声,是意象,非要把它改成旋律,对于这首琴曲来说不合适。”第一声泉水响起,余音绵延之际,左手在弦上往返滑动,奏出虚音,以往这个幅度是均匀的,谢东笑将之改为幅度由大到小、频率由慢到快的滑动,像水的波纹,一圈一圈泛漾开去,逐渐消失。

 

除传承共同的曲目外,琴派的传承越往后越变成个人的传承,每位琴师都有不同的风格。谢东笑的师祖杨新伦习武,善拳法,他的琴风奠定了岭南派刚健、爽朗、明快的风格。师父谢导秀会很多民族乐器,扬琴、琵琶、二胡、笛子等等,在古琴里会融入其他民乐的特点。传至谢东笑,他是客家人,将客家山歌和现代歌曲改编成古琴曲,也重拾古琴“弦歌”传统,为诗词《江雪》《春晓》等谱曲弹唱,编创弦歌《关雎》等。这时,谢东笑考虑的是这种改编和创制是否符合“古琴的味道”。

 

“古琴有自己的特点,有自己的语法,在音域范围内,古琴可以弹出任何音高的音,但不意味着是合适的,将别的音乐移植到古琴上,一定要有琴味,不然就是失败的创作。”谢东笑解释,在分享会上,他用古琴与吉他合奏了一曲腾格尔的《天堂》,苍茫雄浑的旋律与古琴古朴苍劲的音色非常相宜。

 

寻找新的话语

 

自2009年成为古琴艺术(岭南派)广州市非遗传承人、2012年成为省级传承人以来,谢东笑平均一年参与20场古琴艺术传播活动,包括面向公众的琴曲演奏、古琴艺术赏析活动,面向高校的琴曲弹奏课程、研习讲座,还有与太极、茶道等文化艺术结合的活动,与心理治疗结合的音乐治疗公益行动。

 

古琴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传播渠道也越来越广,但谢东笑心里清楚,真正能够深入古琴的人很少,在脱离了“与士人同在”的环境后,在修身养性、礼乐教化不再成为人们的日常生活内容的当下,古琴如何吸引大众?在自古一套的“琴德最优”“风雅之音”以外,他需要寻找新的话语,赋予古琴新的阐释。

 

谢东笑讲到古琴的形制取法天地后,还会讲古琴具有“人性化”的特点。例如音量如人正常说话的声音大小,即便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弹琴,也不会惊动左邻右舍,比起表演,更适合融入日常生活中。

 

在讲解古琴的音色时,谢东笑还会讲到泛音、散音、按音与天、地、人音的对应,不在于强调天地人“三才”的和谐,而是会讲古琴丰富的声音,比其他乐器更能营造出不同的意象。《高山流水》《梅花三弄》是描绘自然,《鸥鹭忘机》《渔樵问答》记录哲理感悟,古琴音乐包罗万象而贴近生活。人们长期生活在城市里,高楼林立、交通繁复,都是人造的环境,古琴营造出的自然界景象,能对人的身体产生调理作用。

 

说古琴承载很多文化意蕴,不是为将之奉上神坛,而意在强调学琴不限年龄,不必同有些乐器一样要求“童子功”,相反,年纪越长的人,因为阅历更丰富,学识更广泛,可能更容易进入古琴的意境。

 

“古琴的欣赏是没有门槛的,其实可以按照不同的层次来欣赏,有的人欣赏背后的文化意蕴,有些人觉得听起来好听,好听也是一种欣赏。”谢东笑认为古琴音乐能从三个层面对听众起作用,“一种是声波层面的,现在已经有一些科学仪器可以探测出来,不同的震动频率对身体的作用不同,甚至作用的部位不一样;第二种就是艺术境界层面的,感受到琴师对琴曲意境的表达;还有一种我归结为能量层面的,就是共鸣,琴音触发了你自己内在的状况。每个人感受到的层面可能不大一样。”

 

谢东笑认为无论是哪一种层面,都没有违背古琴“琴以修身”的传统,只是修行的方式和程度不一样。至于古琴的传承,即使深入习琴的人少,有被“曲解”的现象,但有心人总会循着历代琴家的“足迹”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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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1期 总第649期
出版时间:2020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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