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默片解说员 电影的注脚,时代的切片

稿源: | 作者: 丁正如意 日期: 2020-08-29

去年圣诞前夕,我在大光明电影院,仰头望着日本导演周防正行的新作《默片解说员》,暖黄色的回忆笼罩之下,这部致敬默片时代“辩士”(电影解说员)的影片悠然讲述着电影的童年时代。

文 丁正如意

编辑 杨静茹   rwzkhouchuang@126.com

 

 

去年圣诞前夕,我在大光明电影院,仰头望着日本导演周防正行的新作《默片解说员》,暖黄色的回忆笼罩之下,这部致敬默片时代“辩士”(电影解说员)的影片悠然讲述着电影的童年时代。

 

1915年的染谷俊太郎与栗原梅子因默片结缘。他们偷偷溜进电影院,惊讶地看到大银幕上的自己——通过辩士鬼斧神工般的解说,他们误入拍摄现场的镜头非但毫不突兀,反倒浑然天成。热爱默片的他们,诉说自己的梦想,讨论喜欢的辩士,分享甜蜜的奶糖……一切如梦似幻,宛若明艳俏丽又稍纵即逝的大正时代。

 

彼时的日本,不仅安稳富足,更是文学、艺术、思潮全面开花的“摩登时代”。明治维新后,日本吸纳了大量西方文化,而日俄战争的胜利又使其民族自豪感加速膨胀。东方与西方,传统与新潮,不断碰撞不断交汇,迸发出不同寻常的火花。

 

辩士,正是东西文化融合的产物。由于早期西方默片内容与日本文化差异较大,辅助观众理解电影的“辩士”便应运而生。继承着日本文艺基因的辩士制度,将日本传统欣赏习惯与西方电影无缝对接,老百姓自然喜闻乐见,辩士也随之成为大众偶像。

 

受到众星捧月般拥簇的辩士,很快超越演员和导演,成为电影行业的中心。电影《默片解说员》中,招牌辩士茂木贵之就曾扬言:“并不是好的默片吸引人,而是我的解说吸引人。”此外,影片中也不乏为了配合辩士解说不惜牺牲电影画质随意调节放映速度甚至片长的情节。对于当时的普通观众而言,听辩士讲段子,才是“看”电影的重点。

 

辩士不仅直接影响观影效果,更决定着一部电影是否卖座。为了吸引观众,影院想尽办法与人气辩士签约,因此,影院之间、辩士之间的拉锯战也开始频频爆发。影片中,百年戏院“青木馆”就被新开张的“橘馆”挖了墙脚。而轮番登场的不同辩士,十人十色,共振着一出默片时代的复调。

 

青木馆前首席辩士茂木贵之,骄傲自满,但业务能力超群,是同事眼里“最会赚眼泪”的师奶杀手。眼镜辩士内藤四郎,台风很有辨识度,爱秀英文也很能出汗,常常一边解说一边脱衣服,每每解说结束,他会重新穿戴整齐,再来一口龙角散,戏份不多,却引人入胜。曾经火遍乡野的山岗秋声能用七种声线讲解《后藤市之丞》,名字即招牌;如今却手不离酒,即使上台解说也寥寥数语;面对质疑,看似醉醺醺的他,其实早就对电影形成清醒又超前的认识:“即使没有解说,电影也能看;可要是没有电影,我们就没法解说了。”

 

男主角俊太郎在青木馆不断丰富着自己对于辩士的理解。虽然从小就口口声声立志要当辩士,但十余年来,俊太郎一直停留在模仿他人的阶段。直到山岗秋声吼出“世界上不需要两个一样的解说员”,俊太郎方才醒悟:做辩士要有自己的风格。渐渐地,他摸索到了方向,无论放的是什么电影,他都能即兴发挥、巧妙衔接,有时还会说上几个荤段子打打擦边球,惹人发笑。

 

尤其是胶片被毁后的那场混剪解说,可谓是全片的高光时刻。此时的俊太郎,不仅是解说员,更集编剧、导演和剪辑师于一身,直接用声音参与甚至重新编排电影叙事,将其变成一部独一无二的作品,一部默片时代的“绝唱”。

 

在电影中,当俊太郎被仇家弄哑嗓子、台下嘘声一片时,女主角梅子不顾一切上台救场,与俊太郎并肩站立解说电影。值得玩味的是,他们共同解说的,正是由梅子本人表演的《火车阿千》。在默片时代,演员无法通过言语传递所思所想。而此刻,梅子成为打破“沉默”的载体,她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哪怕讲述的只是台词。

 

而面对导演二川文太郎(历史上真有其人)的拍戏邀请,梅子没有马上做出选择,直到火车鸣笛声起,依旧不见俊太郎的身影,她才踏上了自己的追梦之旅。与此同时,俊太郎正骑着没装踏板的自行车与反派和警察上演着一场生死逃亡。最终,宛如胶片般不断滚动的轮胎飞出、落下,俊太郎与电影的缘分也戛然而止;梅子则与导演坐着蒸汽火车驶往“新世界”,仿佛预示着一场全新的电影革命即将来临。

 

如此,梦想曾唾手可得的俊太郎身陷囹圄,不敢有太多奢望的梅子反倒在京都成了电影女星——“演员”逐渐取代了“辩士”,这个情节象征着电影的发展历程。无奈的是,这两个身份注定无法携手并进,一如二人之间纯真到似有若无的爱情。

 

当然,周防正行的电影终究不是一碗“选择比努力更重要”的毒鸡汤。影片结尾,这样一行字映入眼帘:“电影曾经是无声的,但在日本几乎没有这个阶段,因为有活动弁士的解说。”

 

既然是送给默片时代的一封情书,自然少不了诸多迷影桥段。无论是墙上的海报,还是发放的宣传单,抑或播放及混剪的影片,无一不是借电影人物之口,向那些经典默片致敬。而这些戏中戏又往往与正片形成互文,增添了影片解读的维度,令人联想到戈达尔与姜文的电影。比如,俊太郎多次表演解说的《怪盗吉格玛》(1911年),讲述的就是法国强盗团伙的故事——这与俊太郎少时顺手牵糖,长大后加入盗窃团伙、最后坐牢的结局不谋而合。

 

电影内外,也有不少令影迷会心一笑的“彩蛋”:饰演山岗秋声的永濑正敏,还曾在关于为盲人解说电影的片子《光》中担任男主角;片中寥寥几个镜头的梅子妈妈的扮演者正是一代文艺圣经《情书》中少女藤井树的扮演者酒井美纪。

 

作为一部收获诸多奖项的日本电影,《默片解说员》宛如一面镜子,反映着当今日影的现状。遥想上世纪90年代,日影呈现的是一幅百花齐放的多元姿态。可惜的是,无论是天马行空的奇幻狂想,还是生猛活泼的讽刺批判,如今都非常少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清新情怀牌下的倦怠与保守。或许,年逾花甲的周防正行,也想借本片来探讨当今的日本电影又将何去何从?

 

《默片解说员》的故事最终停留在了1925年。总被众人缅怀的“大正浪漫”实则早已危机四伏、临近日落西山。然而大部分人对于即将到来的辩士制度的衰败与更大的社会危机还浑然不觉。青木馆外,山岗秋声略带落寞地悠然远去,如同默片乃至大正落幕前夕的一个时代切片。

 

(参考资料:《日本电影史》,佐藤忠男;《日本电影110年》,四方田犬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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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1期 总第649期
出版时间:2020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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