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丨《叹息桥》 罗生门里的爱恨情仇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DLL 日期: 2020-05-08

“人与人相处就是哄哄骗骗的嘛。”

文  DLL  编辑  杨静茹   rwzkhouchuang@126.com

 

ViuTV新近推出的港剧《叹息桥》从播出到拥有高口碑只用了三集时间。前三集分别以西餐厅老板李子勇、公务员胡启源、自由职业者何乐儿的视角,讲述了一段三角恋爱:

1.李子勇发现女朋友何乐儿对他隐瞒了一个叫胡启源的人。何乐儿看电影睡着了却能说出错过的情节、自拍照里有一根不属于她的数据线,这些细节更令他疑窦丛生。他到何乐儿家,开门的正是胡启源。

2.胡启源八年前为了逃避监控了自己半辈子的妈妈住到女友何乐儿家,在一次情人节看电影睡着后被分手。尽管目睹过女友的出轨,香港昂贵的房价还是让他决定回头。开门见到李子勇后,他对镜头说:其实我知道他是谁;然后从床底刨出戒指,向何乐儿下跪求婚。

3.何乐儿与胡启源过了八年平淡如水的日子,男友的稳妥无趣让她偶遇年轻时在欧洲见过的李子勇后迅速被吸引,后与男友分手。父亲突患肝癌,李子勇没接电话;她又打给胡启源。回到家,她从箱子里拿出胡启源的玩具一一放好,一双泪眼对上回来的启源:你可不可以不搬走?听到门铃响,她躲进厕所,然后对着镜头说:怎么这么巧?

成为亮点的还有该剧成功渲染人物情绪、环境气氛的拍摄手法:开头如《重庆森林》的抽帧手持镜头表现了何乐儿的慌乱;由下而上的恐怖片打光令胡启源的母亲面目狰狞;镜头从室外拍摄胡启源和母亲吃饭,墙体、门柱之隔将母子分置在两个空间,家像压抑的监狱。

多线叙事的结构、打破第四堵墙的手法、意味深长的镜头语言让《叹息桥》很快获得如潮好评,该剧甚至被赋予“让已死的港剧复苏”的意义。

在1980年代后的约三十年里,高度类型化的香港武侠剧、警匪剧、爱情剧、医生剧、律师剧、宫斗剧曾凭借成熟的制作环境、优秀的主创阵容收获了大批内地观众,但随着内地大投资、IP模式的兴起和2010年后香港各台基层员工、演员编剧的流失,部分港剧陷入套路危机,数年前港剧程式化的台词和雷同的取景、服化道即饱受诟病——在任何时空背景下,好像所有问题都可以消弭在“做人呐,最重要的是开心”和“我煮碗面给你吃”的温情里。2016年,与无线抗衡三十年的亚视倒闭,更是港剧濒死的信号。

不过也是这一年,《玛嘉烈与大卫 绿豆》像一股清新的风拂过港剧沉疴。香港电视娱乐旗下开台在即的免费电视台ViuTV找来青年广告导演肥波和25、编剧黄琦琳拍摄一部网络短剧《玛嘉烈与大卫》,制作部副总裁看了觉得有趣,又给了他们拍开台第一部长剧的机会。

《玛嘉烈与大卫 绿豆》

广告业出身的背景让导演肥波、25信奉“30秒内必须讲好一个故事”的原则,这部每集25分钟时长的剧有称得上精巧的镜头语言,准确表达了貌合神离的中年情爱。

2017年,饰演大卫的演员林保怡找到三位主创和美术指导罗婉芝,开了“我们的有限公司”。一日聊起威尼斯的叹息桥,25想到的是爱情,在桥下接吻的情侣会得到永恒祝福;黄琦琳想到的是悲剧,经过叹息桥的囚犯看到桥下亲吻的女子是自己的爱人。以此为灵感,他们想拍一个5集短剧《叹息门》。

剧本写作过程中,李子勇、胡启源和何乐儿之外的线头陆续拉扯出一段段人生,索性有了15集的《叹息桥》:李子勇与餐厅主厨方小薇年少相识、互相喜欢,但以朋友的名义过了20年;胡启源和第一份工作的上司梁淑媛有过一夜情,之后梁很快怀孕,她一心想到美国做研究的丈夫因此被拒签,怀恨数年最终离家,她的儿子家俊得了绝症,找上门请胡启源照顾妈妈……

也许没有什么比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的感情故事更适合用罗生门的结构来讲述了。《叹息桥》中的情感纠葛并不复杂,很多时候都是在讲同一件事——情人的争吵、旧识的念念不忘、两代人的离心,毫无惊心动魄处。但导演将每个人对回忆有意无意的涂抹进行剪切、整合,把变形的记忆精心镶嵌在一个个细节里,搅动了无波水面,赋予日常生活不确定的悬疑感:李子勇记得,自己和何乐儿看完电影甜蜜地牵手走出影院,但在何乐儿的版本里李子勇忽视了她穿高跟鞋走路的不适;方小薇执着于二十年前李子勇背弃了回港陪她过生日的承诺,李子勇只记得方小薇开心地讲到自己的新男友;而在胡启源和梁淑媛的视角里,对方都是中年重逢时主动与自己搭讪的人。

真相是什么?导演的叙述方式和剧中的人物感情一样循环往复,全剧好像永远解不开的莫比乌斯环。而看到最后,我们也不知道方小薇与李子勇与何乐儿与胡启源与梁淑媛会走向何方。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内地剧中看到这样丰富的人物和情感关系了。主流剧集的主角不会是有沧桑感的中年人,而少数打着这类旗号的电视剧,也多是靳东及靳东的变体在摆着架子讲人生道理,所有人为生活在洁净培养皿中的男女主角让路,自作多情的男二女二只是证明主角感情纯粹的垫脚石。

而不论《玛嘉烈》还是《叹息桥》,都直面了情感的一地鸡毛。玛嘉烈和大卫这对恋爱三年、感情降温的中年情侣解决危机的办法是同居,然而两人双双心猿意马;《叹息桥》中,情爱之主体是真假难辨的犹疑、妥协、算计。如剧中台词所说:“人与人相处就是哄哄骗骗的嘛。”与靳东们相比,他们才更像是活在俗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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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总第631期
出版时间: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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